第三十五章
暑假，白小闲被周萌萌生拉硬拽要去九寨沟。
"你请客？"白小闲斜着眼睛问。
"AA。"周萌萌理直气壮。
"那我不去。"白小闲转身就要走。
"机票我帮你订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白小闲猛地转回来，眼睛瞪得溜圆。
"昨天。你妈同意的。"周萌萌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电子机票的确认页面，笑得一脸得逞。
白小闲转头看向王秀梅。王秀梅正在厨房择菜，头也不抬，手里的芹菜被她掐得咔咔响："出去走走也好，别整天窝在家里跟个蘑菇似的。"
白小闲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像是要把满肚子的吐槽咽回去。
"豆包，你怎么看？"
没有回应。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豆包不在。那个黄色光点最近像是彻底失联了，连装死都懒得装。
周萌萌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晃得白小闲像个不倒翁："走吧走吧，九寨沟可漂亮了，网上图片水是蓝色的，跟仙境一样！不去后悔一辈子！"
白小闲看着她兴奋得发红的脸蛋，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行吧。反正机票都订了，不去也是浪费。"
九寨沟确实美。美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景色。
进了景区，观光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导游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各位游客，我们现在前往的是长海，海拔3101米，是九寨沟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湖泊......"
白小闲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原始森林和潺潺溪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萌萌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太美了太美了"，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串。
车停了。长海出现在眼前。
湖水是深沉的宝蓝色，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谁随手嵌在了山谷里。四周雪山环绕，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铜镜，把湛蓝的天空和皑皑雪山都完完整整地倒映进去，分不清哪个在上，哪个在下。
"豆包，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周萌萌拉着她往观景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快，帮我拍照！要那种背影杀，文艺范儿的！"
白小闲接过手机，对着周萌萌比划了几下。周萌萌站在木质栏杆前，背后是长海和雪山，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拍了。"
"多拍几张！各个角度都要！"
白小闲又拍了几张，把手机还给她，手指被山风吹得有些发凉。
下一站，五花海。
从长海往下走，换乘另一辆观光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导游说这里是九寨沟的"颜值担当"，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白小闲站在木质栈道上，往下看。
湖水清澈得近乎透明，湖底的钙华沉积和水藻交织出蓝、绿、黄、橙的斑斓色彩，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阳光洒下来，水面像是碎了一层金箔，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闪得人眼花缭乱。湖边的原始森林倒映在水中，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影子。
"这水怎么是这个颜色的？"周萌萌蹲在栈道边，手又不老实地伸了出去，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
"别摸。"白小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导游说了，不能碰水。这水里的生态系统脆弱得很，你这一摸，说不定就破坏了多少年的钙华沉积。"
"我就碰一下。"周萌萌撇着嘴，一脸不甘心。
"一下也不行。"白小闲把她拽起来，"规矩就是规矩。"
周萌萌撇了撇嘴，站起来，继续对着湖面疯狂拍照，手机举得老高。
白小闲看着湖面，想起刚才导游说的话——"五花海是九寨沟的精华，湖水色彩随季节变化，秋天最漂亮，层林尽染，五彩斑斓。"
现在是夏天，已经这么美了。秋天呢？那该是什么样的神仙景色？
"豆包，你说秋天这里是不是更好看？"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游客的喧哗声和相机快门声。
中午，她们在诺日朗游客中心吃饭。周萌萌点了两份盒饭，青椒肉丝盖浇饭，一份三十五。白小闲看了一眼碗里少得可怜的菜，肉丝细得像牙签："景区饭真贵，抢钱呢这是。"
"有的吃就不错了。"周萌萌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下午去诺日朗瀑布，听说可壮观了，西游记都在那儿拍过！"
白小闲没说话，低头扒饭，米饭硬得像小石子。
吃完饭，她们坐观光车去诺日朗瀑布。
还没走近，就听到水声。轰隆隆的，像远处在打闷雷，震得脚底板都在发麻。转过一个弯，瀑布突然出现在眼前——宽达两百多米的水帘从高处倾泻而下，像一条发怒的巨龙，水雾弥漫开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若隐若现。
"哇——"周萌萌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白小闲也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西游记》，片尾曲里唐僧师徒走过的那个瀑布，好像就是这里。那时候她还小，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
"豆包，你看，这是《西游记》拍过的地方。"
没有回应。瀑布的水声太大，把她的声音吞没了。
白小闲站在栈道上，看着瀑布发呆。水雾飘到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水汽。
周萌萌在旁边拍了好久，走过来拽她的袖子："走吧，去下一个景点！还有好几个呢！"
"还有？"
"还有珍珠滩瀑布、镜海、树正群海......好多呢，抓紧时间！"
白小闲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太阳还毒得很。
"来得及吗？"
"抓紧点，跑起来！"周萌萌拽着她就走。
珍珠滩瀑布。
水流从宽阔的钙华滩上滚滚而过，溅起无数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像一颗颗跳动的珍珠，闪闪烁烁。导游说这里也是《西游记》的取景地，唐僧师徒牵马走过的镜头就是在这拍的，那匹马当时还差点滑倒。
周萌萌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太值了太值了"，手都在抖。
白小闲站在栈道上，看着水流从脚边奔腾而过，发呆。
镜海。
无风，湖面平静得像一面真正的镜子，把周围的雪山、森林、天空全部完完整整地倒映进去，上下对称，完美得像是复制粘贴。导游说镜海只有在早上无风的时候才能看到这种倒影，她们来得刚好，运气不错。
周萌萌蹲在湖边，对着水面自拍，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
白小闲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湖里，恍惚了一下。那个倒影清晰得连她额前的碎发都看得清，像是另一个自己站在水下的世界里。
树正群海。
十九个湖泊像梯田一样层层叠叠，由钙华堤坝分隔，水流从堤坝上跌落，形成无数小瀑布，哗啦啦响成一片。湖水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浅蓝、深绿、鹅黄、橙红，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被打翻在了山谷里，美得让人窒息。
"小闲！这边！"周萌萌在前面喊，声音都喊劈了。
白小闲走过去，发现她站在一个观景台上，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湖泊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
逛完树正群海，已经下午四点半了。白小闲累得腿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萌萌还在兴头上，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一个景点，芦苇海！"
"不去了。"白小闲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死活不起来，"再走下去我的腿就要报废了。"
"来都来了！"周萌萌拽她的胳膊。
"你来都来了是你的事，我腿要断了。"白小闲把胳膊抽回来，"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周萌萌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那好吧。你在这儿别乱跑啊。"
两人坐上出景区的观光车。白小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后退。
五花海、珍珠滩、镜海、诺日朗......都远了，像是一场梦在慢慢消散。
"豆包，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秋天来？那时候应该更美吧？"
没有回应。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游客的窃窃私语。
周萌萌在旁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笑得合不拢嘴："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这张我表情有点崩......"
白小闲闭上眼睛，听着观光车的嗡嗡声，意识开始模糊。
车开到半路，突然停了。不是到站的那种停，是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喇叭里传来导游的声音，语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各位游客请注意，景区发生紧急情况，请按照指示有序撤离。不要惊慌，不要奔跑，听从工作人员指挥......"
白小闲猛地睁开眼，看到窗外有人跑过。不是游客在跑，是工作人员——穿着制服，脸色很严肃，眉头拧成了疙瘩。
"发生什么事了？"周萌萌放下手机，手有点抖。
"不知道。"白小闲站起来，抓住周萌萌的手腕，"先下车。跟着人群走，别掉队。"
她们跟着人群往外走。有人跑，有人喊，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咳嗽。白小闲紧紧拉着周萌萌的手，顺着指示牌往出口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路上看到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脸色都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汗。
"豆包，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白小闲咬了咬嘴唇，没再问。她现在只能靠自己。
一个小时后，她们被疏散到景区外的停车场。
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把游客分批送走。白小闲和周萌萌挤上一辆，靠在座椅上，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沉默。
车开了。窗外，九寨沟的山渐渐远去，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周萌萌小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白小闲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皮革，"但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你看那些工作人员的脸色，像是天要塌了。"
晚上，她们回到成都的酒店。白小闲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遥控器按得咔咔响。
"......今日下午，九寨沟景区附近发生森林火灾。经查，火灾系人为原因引起，目前已经抓捕3人，1人在逃。过火面积约8亩，林相为栎树、杂灌。火灾发生后，景区迅速组织游客疏散，暂无人员伤亡报告......"
白小闲盯着屏幕，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指节发白。
周萌萌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有人放火？"
"新闻说是人为。"白小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什么人啊，在景区放火？脑子进水了吗？"
白小闲没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继续播报，语气严肃："四川省森林草原防火指挥部提醒，切莫在景区、林区等敏感地区玩火，游客在踏春、扫墓时要做好火源管理，以免引起火灾......"
白小闲把电视关了。屏幕变成一片漆黑，映出她模糊的脸。
周萌萌坐在床边，还在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网上有人说是因为有人点枯草......"
"点枯草？"
"嗯。说是在路边点枯草，然后烧到山上去了。火借风势，一下子就蔓延开了。"
白小闲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
"周萌萌。"
"嗯？"
"你知道放火烧山要判几年吗？"
周萌萌愣了一下，手机停在半空："不知道。很严重吗？"
白小闲靠在床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根据《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放火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周萌萌睁大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这么重？就点个火？"
"嗯。"白小闲点点头，"这不是点根蜡烛，这是放火。森林火灾一旦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点枯草那个呢？他们不是说不是故意的吗？"
"那个属于过失，叫失火罪。根据《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二款，过失犯放火罪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本章引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为2001年《刑法修正案（三）》修改后的版本，2016年时有效。）
周萌萌张了张嘴，半晌才合上："那他们抓的那三个人......"
"大概率要坐牢。三年以上，跑不了。"
周萌萌没再问了。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白小闲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的画面——长海的蓝，五花海的斑斓，诺日朗瀑布的水雾，珍珠滩的水珠，镜海的倒影，树正群海的梯田......还有喇叭里那句刺耳的"紧急撤离"。
"豆包，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放火？他们不知道后果吗？"
没有回应。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白小闲。"周萌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嗯。"
"别想了。反正人都抓到了，火也灭了。"
"不是抓不抓到的问题。"白小闲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发闷，"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景区那么多游客，万一火烧大了，多少人要受伤？九寨沟那么美，烧了一片林子，几十年都长不回来。那些钙华沉积，那些水藻，那些生态系统，一把火就全没了。"
周萌萌没说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白小闲。
白小闲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成都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发灰。
"森林火灾不是闹着玩的。烧一片林子，几十年都长不回来。烧到人，一个家庭就毁了。那些人点枯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
周萌萌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忧国忧民了？不像你啊。"
白小闲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做事之前，从来不想后果。他们只图自己一时方便，却不知道可能毁掉多少东西。"
周萌萌没再问。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她们坐飞机回了家。
王秀梅来机场接她，路上问："玩得开心吗？"
"还行。"白小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语气淡淡的。
"听说九寨沟那边着火了？没事吧？"
"嗯。我们被疏散了。"
王秀梅看了她一眼，从后视镜里："没事吧？没伤着吧？"
"没事。"白小闲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回到家，白小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吸顶灯。
"豆包，你说那些人被抓的时候，后不后悔？他们知道自己要坐好几年牢，会不会后悔那点枯草？"
没有回应。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邻居看电视的声音。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去了九寨沟，看了长海、五花海、诺日朗瀑布、珍珠滩、镜海、树正群海，被紧急疏散，回家看新闻知道有人放火。
这么美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人要去破坏呢？
（第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