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还在往山里开,路灯早没了,车灯切开黑漆漆的夜路。我盯着窗外,城市那头的光连成一片红雾,越来越远,最后被一道山梁彻底挡住。
“真走了啊。”我摸了摸手机屏幕,朋友圈最后一跳是夏晚发的合照:她站在学院门口,背后灯火通明,配文就俩字——落地。
苏沫靠在我肩上,睡得浅,听见动静睁了眼:“到哪儿了?”
“快了。”顾泽从副驾回头,“进村口最后一个弯,桂花味一上来,就是家了。”
话音刚落,一股甜香真的钻进车窗。苏母说今年花开得比往年早,前天还打电话念叨,晚上能闻见香。
车停稳时,院门已经开了。苏老坐在藤椅上看星星,听见动静也没起身,只抬了下手:“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爸。”我推开车门,脚踩上泥地那一瞬,整个人松了一截。
顾泽把三部手机掏出来,哗啦全塞进一个木盒,咔哒锁上,挂在屋檐下:“今天起,不准碰。”
“你谁啊?”我瞪他,“我要回个邮件。”
“邮件会跑?”他挑眉,“它要敢跑,我把它抓回来。”
苏沫笑出声,拎着包往屋里走:“我妈说新蒸的南瓜饼,凉了不好吃。”
厨房亮着灯,苏母正掀锅盖,听见脚步回头一笑:“饿了吧?先吃点垫着,被子都晒过了,床也铺好了。”
我扒完两块南瓜饼,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头看,顾泽站门口抱着胳膊看我。
“干嘛?”
“看你吃东西。”他说,“像只仓鼠。”
“滚。”我把盘子推过去,“你要再废话,明天早餐自己做。”
他乐了,转身去翻墙边的筐:“明早我带你们上山,听说野莓熟了。”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最爱摘那个?”苏沫凑过来。
“你摔进水沟那次,哭得嗓子哑了三天。”顾泽捏她脸,“非说果子比糖甜。”
“本来就很甜!”苏沫拍开他手。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别闹了,我去画室看看。”
“钥匙在花盆底下。”苏母探头,“你上次留的速写本没动,怕风吹了,我拿塑料袋包着呢。”
画室小,但窗大,月光能直铺到地板上。我拧开台灯,四下打量——颜料整整齐齐码着,笔筒里插着几支秃毛的旧画笔,墙上还贴着我胡乱勾的一张草图:三个背影走在田埂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扎马尾。
那是去年夏天随手画的。
我坐下来,翻开新本子,笔尖悬着,半天没落。
不是没东西画,是不知道该从哪画起。
以前画画是为了任务,为了展览,为了证明什么。现在……什么都不为。
笔尖忽然被轻轻一碰。
顾泽端了杯热茶进来,放桌上,顺手把一支刚采的野花插进笔筒:“你画的不是任务,是我眼里的你。”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没多说,转身走了。
我低头,笔尖终于落下——还是那三个背影,但这次,他们并排站着,脚下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到床沿。
院子里有动静。我趿拉着鞋出去,看见苏沫蹲菜园子里浇水,身后摆着个绣绷,上面是半幅云纹图案。
“妈教的?”我靠在门框上问。
“嗯。”她抹了把汗,“第一针歪了,第二针补回来,第三针……还是歪了。”
苏母在旁边缝布袋,头也不抬:“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我笑了,转身去找顾泽。
他人在后院,正给苏老泡茶。棋盘摆着,但没人下。爷俩坐在那儿,一个摇扇子,一个剥花生。
“昨天下完雨,空气好。”苏老说。
“是。”顾泽点头,“适合睡觉。”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地上:“你们这是准备养老了?”
“你不也是?”顾泽扔给我一颗花生,“再过十年,咱们可以组个老年秧歌队。”
“你领舞?”我剥开塞嘴里。
“我敲锣。”他一本正经,“你扭得像个筛糠机,观众看了都心慌。”
“去你的!”我抬脚踹他膝盖。
他躲都不躲,笑得肩膀抖。
中午我回画室接着画,顾泽送饭来,放下碗又掏出个小布包:“给你做的。”
我打开,是两个香囊,用野莓汁染的淡红色,上面各绣了一个字:晴、沫。
“你绣的?”我挑眉。
“我绣的。”他挺胸,“手扎了五下。”
“值得?”我戳他手心。
“值得。”他抽回去,“你挂不挂?不挂我就收走了。”
“挂。”我系在画架上,“以后谁偷我颜料,我就拿这个诅咒他。”
下午苏沫来找我,手里捧着绣绷:“你看,我今天这针脚,是不是顺多了?”
我凑近瞧:“嗯,勉强能看。”
“你少来。”她推我一下,“等我绣完了,送你当画展请柬封皮。”
“你还有画展?”我笑,“门票多少钱?”
“免费。”她仰头,“但必须带顾泽一块来,不然不让进。”
“霸道。”我说。
“遗传的。”她眨眨眼。
晚上我们仨又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院子一半亮一半暗。苏沫仰头看着,忽然说:“小时候生病,我总幻想能活到看见满月三十次。现在……数不清了。”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她。
顾泽从旁边挪过来,一手揽一个:“以后每个中秋,我都给你们做月饼。”
“你上次做的能砸核桃。”我笑。
“那叫酥皮工艺不到位。”他辩解,“这次我练了。”
“你练啥?”苏母端着水果出来,“上次差点把厨房点了,还好意思说?”
“妈!”苏沫笑得直拍腿。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种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想的是升职、是项目、是赢。
现在只想知道明天有没有新鲜蘑菇,顾泽会不会又笨手笨脚把汤烧糊,苏沫的绣绷能不能赶在秋天前完工。
就这么简单。
第三天清晨,我醒得特别早。
推开窗,露水味混着泥土香扑上来。顾泽不在屋里,院子里也没人。
我披了外套走出去。
厨房门虚掩着,透出光。我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他正趴在桌上,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手里还捏着擀面杖。锅里小火咕嘟着粥,旁边摆着两碗刚包好的饺子,一个个胖乎乎的,大小不一。
我推门进去。
他猛地惊醒:“几点了?饺子没糊吧?”
“没糊。”我坐下,“你干嘛起这么早?”
“你说想吃韭菜馅的。”他揉眼睛,“菜市场六点开秤,我赶早去买的,最新鲜。”
“你就为这个凌晨四点起床?”
“不然呢?”他盛粥,“你昨天随口提了一句。”
我低头喝粥,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热。
吃完他背起筐又要出门:“我再去趟山里,听说那边野菌冒头了。”
“你昨晚就没睡好,还去?”
“去。”他穿鞋,“你和苏沫爱吃,我去就行。”
我和苏沫等到中午才见他回来。
筐里满满当当,全是菌子,还有几枝带着露水的野花。他掌心有道划痕,渗着血丝。
“怎么弄的?”我皱眉。
“树枝刮的。”他甩了甩,“没事。”
我拉他坐下,拿碘伏给他涂,一边骂:“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差不多。”他笑,“你看我不是完好无损回来了?”
苏沫蹲旁边挑菌子,忽然抬头:“顾泽。”
“嗯?”
“谢谢你一直记得我们爱吃的东西。”
他愣了下,随即伸手揉她头发:“傻话。你们喜欢的,我哪能忘。”
晚上我们照例坐在院里。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风还是那么轻。
我看着顾泽侧脸,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老了,是不是也这样?”
“当然。”他理所当然,“我给你们炖汤,你们一个绣花,一个画画,我负责唠叨。”
“你唠叨够了我们轰你走。”我说。
“轰不走。”他翘嘴角,“我是你们合法饲养员。”
苏沫笑倒在躺椅上:“那你得活最久,不然谁伺候我们?”
“放心。”他拍拍胸口,“我体检报告全优,能撑到你们九十九。”
我望着天上月亮,没再说话。
这一刻我不想未来,不想过去,也不想任何事。
我只想记住这个晚上:风很轻,虫在叫,身边的人呼吸均匀,院子里飘着白天晒过的被子香。
顾泽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两个香囊又拿了出来,一个挂在我床头,一个夹在苏沫的枕头下。
他说,这样梦里也有味道。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想着明天要不要教苏沫调颜色,想着顾泽会不会又起大早去买菜,想着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踏实。
我闭上眼,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