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医生按下那枚绿色按钮的手法,轻巧得像是在按咖啡机的启动键。
没有任何预想中的电流激穿声,只有一阵低频的嗡鸣瞬间充斥了整个密闭空间。
那声音不刺耳,却像无数只湿冷的软体虫子,顺着耳道往大脑皮层里钻。
林熙被束缚在特制的金属治疗椅上,想吐,但声带像是被打了麻药,发不出一丝声响。
视网膜上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系统卸载界面,此刻像是被顽童搅浑的颜料盘,原本猩红的倒计时扭曲成了黑色的漩涡。
【警告……逻辑扇区受损……记忆库正在重组……】
【检测到外部强行写入指令:对象“傅沉砚”定义修正……】
“林小姐,放轻松。”
Dr.姜的声音经过那台“高频神经元干扰器”的处理,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直接作用于她的听觉神经,“你现在感觉到的头痛、恶心、还有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亮了头顶的无影灯。
刺眼的白光穿透林熙的眼睑,在她混沌的意识里炸开一片惨白。
“想想那个名字——傅沉砚。”
Dr.姜像个耐心的园丁,正拿着剪刀一点点修剪掉她名为“爱意”的枝桠,“是他把你困在这里,是他让你必须要靠完成那些羞耻的任务才能活命。你的每一次心痛,每一次身不由己,都是因为他。”
单向玻璃墙外,乔美云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优雅地像是在看一场歌剧。
“这机器没副作用吧?”她按下通话键,声音冷漠得听不出情绪,“我只要她签那种‘自愿放弃声明’时手别抖就行。老二在国外虎视眈眈,这时候决不能让沉砚有什么软肋捏在别人手里。”
“放心,乔董。”Dr.姜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假笑,“这不是抹除,是置换。我会让她把所有的生存本能,都转化为对特定目标的……生理性厌恶。”
治疗椅上,林熙的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皮革扶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脑子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锯。
系统那该死的卸载进度条还在走。
【卸载进度:35%……】
【正在移除情感关联数据包:“心动”、“依赖”、“信任”……】
随着进度条的推进,原本关于傅沉砚的记忆画面开始出现噪点。
那个在雨夜为她挡刀的背影模糊了,那个在画室里笨拙地给她递水的男人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此时此刻脑海中剧烈的撕裂感,和耳边那个不断重复的名字。
傅沉砚……傅沉砚……
每念一次这个名字,神经末梢就传来一阵电击般的剧痛。
“告诉我,他是谁?”Dr.姜俯下身,手里举着一支淡蓝色的针剂,那是用于深度暗示的神经诱导液。
林熙浑身被冷汗浸透,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尖锐的针头。
她在意识的深渊里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捞上来的全是带血的玻璃渣。
“他是……任务……目标。”
林熙的嘴唇翕动,声音破碎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与此同时,疗养院地下三层的总控室内。
傅沉砚一脚踹开了防盗门,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要滴血。
就在刚才,那个该死的系统虽然切断了林熙的生命值链接,却像是故意恶作剧般,将她周遭的声音信号单向接入了他的听觉中枢。
他听到了Dr.姜的诱导,听到了乔美云的冷血,更听到了林熙那声带着哭腔的“任务目标”。
哪怕是商战中最狠毒的对手,也没能让他像现在这样,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烂肉。
“傅总,监控画面切断了,但根据建筑图纸,那间实验室只有一个通风口。”身后的保镖队长喘着粗气,手里提着刚缴获的门禁卡。
“不用图纸。”
傅沉砚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个声音——那个正在折磨林熙的嗡鸣声,在他脑子里同样清晰。
就像是一个精准的导航信标。
他抬头,目光锁死走廊尽头那块巨大的铝合金吊顶扣板。
那里传出的电流杂音,比任何地方都要刺耳。
实验室里,Dr.姜已经弹掉了针筒里的空气,针尖距离林熙颈侧的静脉只剩不到三厘米。
“睡一觉就好了,醒来之后,你就自由了。”Dr.姜的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
林熙绝望地闭上眼,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皮带死死勒住。
就在冰凉的针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轰——哗啦!”
头顶上方那块加厚的钢化玻璃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
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无数晶莹的玻璃碎屑,像是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Dr.姜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黑影狠狠踹中了肩膀,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重重砸在那台精密的操作仪器上,激起一阵火花四溅。
警报声瞬间炸响。
傅沉砚单膝跪地,在这个满地狼藉的实验室中央缓缓起身。
他的手背上被玻璃划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看到了那个缩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
“熙熙。”
傅沉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顾不上满地的碎渣,踉跄着冲过去,颤抖着手想要解开她身上的束缚带。
“别怕,我来了。”
他伸手去碰她的脸,指尖还没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林熙突然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灵气、哪怕是生气时也带着狡黠光彩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而在那枯井的最深处,随着傅沉砚指尖的靠近,骤然腾起了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恨意。
【系统卸载进度:50%。】
【逻辑重构完成:痛觉来源锁定——眼前的男人。】
“滚开!”
林熙不知哪来的力气,在束缚带解开的一瞬间,狠狠挥开了傅沉砚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
傅沉砚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手,第一次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林熙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生理性的剧痛而剧烈痉挛,她死死盯着傅沉砚,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把她推下悬崖的凶手。
“是你……”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是你让我这么疼……”
傅沉砚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看着那个避他如蛇蝎的女人,眼底的猩红不仅没褪,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被她打偏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再次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