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徐阳堪堪浇完三片灵田的一半,空中雨丝已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他咬牙支撑,身形早已微微摇晃。
范善收起云泽瓶,缓步上前。
“徐师弟,余下的交由我便是,再强撑,恐会伤及灵力根基。”
徐阳并未推辞,他已然力竭,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泛起疲惫苦笑。他侧身让开,拱手道:“有劳范师兄,实在惭愧。”
“同门之间,何须多礼。”
范善不多言,当即掐诀施法。
他的云雨术娴熟至极,云雾瞬息汇聚,雨丝均匀细密,裹挟着充沛稳定的水灵之气,缓缓浸润干裂的灵田。
不过盏茶功夫,剩余灵田便浇灌完毕,泥土中透出湿润肥沃的气息。
徐阳立在一旁,眼中满是感激,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心绪。
这位范师兄,平日修为进展看似迟缓,性情也略显疏懒,可对基础法术的掌控、对灵力的精微驾驭,却远胜自己。
他再次暗自省得,人,绝不可貌相。
“再次多谢范师兄援手。”徐阳郑重拱手。
“举手之劳。”范善摆了摆手,忽而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徐师弟,你可认识外门弟子?能否帮我打听一番,近日可有外出执事、途经梁国方向之人?”
徐阳略一思索,当即应下。
他与范善这般无依无靠的凡人弟子不同,出身依附青云宗的修仙世家,族中更有筑基老祖坐镇,几位炼气中后期的长辈,便在宗门外门担任执事、打理营生。
徐阳虽资质平平,能入灵田院,也是家族相助,自然也背负着几分家族期许。
外门中的几位族兄,便是他在宗门里,算不上靠山却能互通消息的依仗。
几日后,播下的灵谷陆续破土,嫩绿幼芽顶开微湿的土壳,星点铺满田垄,在暖阳下舒展生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初生的清新微涩之气。
范善蹲在自家田边,指尖轻触一株格外茁壮的嫩苗,感受着苗株内微弱却纯净的木灵之气流转,心中稍定。
这几日他格外勤勉,四块灵田被打理得寸草不生、垄沟分明,若是灵米品质再无提升,怕是连收粮的师兄都不愿接手,届时便难办了。
这日午后,徐阳浇完灵田,快步走到范善田边,脸上带着事成的轻松。
“范师兄。”他擦去额间汗水,凑近低声道,“我昨日寻了在引仙殿当值的族兄,特意打听了外出公干之事。
引仙殿的许杰师兄,过两日会领队前往梁国,查验适龄孩童灵根资质,筹备新一届宗门收徒事宜。”
许杰?范善心中一动,正是当年引领自己踏入青云宗的那位外门弟子。
次日,范善告假半日,前往外门区域的引仙殿。
殿宇恢宏,白玉筑阶,远比杂役处气派万千。
他身着灰扑扑的杂役服饰,置身其中格外扎眼,引得几道审视、漠然的目光投来。
几经打听,范善终在偏厅寻到许杰,一年未见,许杰身形微福,脸上带着常年与人周旋练就的圆滑笑意。
瞧见范善,他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换上熟络的热情。
“这位师弟,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许杰笑着上前,虽称师弟,语气姿态却自带几分上位者的随意,显然早已忘了这个当年自己亲手引入宗门的弟子。
“许师兄。”范善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冒昧前来,打扰师兄清修。”
“哪里的话,快坐。”许杰引他落座,沏上茶水,态度看似客气,目光却在范善身上来回打量,暗自揣测其来意与利用价值。
几句寒暄过后,范善直言来意:“听闻师兄不日将赴梁国公干,师弟有一事相托,还望师兄成全。”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小布袋,内装十两雪花纹银,另有三块下品灵石单独包裹。
他将布袋轻轻推至许杰面前,低声道:“师弟家乡在梁国枕溪村,父母皆是凡人,生计清苦。
我修行未成,愧对养育之恩,烦请师兄途经故里时,将这些银钱捎给二老,略尽孝心。这点灵石,权当师兄路上茶资,还望师兄莫要推辞。”
许杰目光扫过布袋,听闻有灵石,脸上笑意更浓,当即收起布袋,拍着胸脯满口应下:“师弟一片孝心,实在感人!这点小事包在师兄身上!
枕溪村是吧,师兄记得,定然亲自送到令尊令堂手中,你尽可放心!”
他又拉着范善说了诸多勉励之语,什么“修行路远,贵在坚持”“孝道亦是修行”,直至范善告辞离去,脸上笑意始终未减。
送走范善,许杰掂了掂手中布袋,取出三块灵石把玩,神色满是满意。
白得三块下品灵石,这趟差事倒有了意外之财。至于银子与范善的嘱托,他不屑地撇撇嘴,随手将银钱布袋丢进杂物柜角落。
“届时公务繁杂,哪能记得这些小事。一个杂役弟子,这辈子也就这般光景,即便孝敬了又有何用?
等他日他来问,只说已送到便是,他又能奈我何?”
许杰转身忙起自己的事,转瞬便将这段小插曲抛诸脑后。
三块灵石实在,可凡俗银钱与杂役弟子的一片孝心,在他眼中轻如鸿毛。
范善走出引仙殿,回头望着巍峨殿宇,神色平静无波。
他本就没指望许杰真心上心,可这是当下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给家中捎去银钱的途径。
尽了这份心力,心中便少了一分挂碍,至于结果,只能听天由命。
三块灵石尽数送出,只盼能为父母换得些许安稳日子,心中沉重牵挂,似轻了一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转身朝着杂役处走去。
灵田需时时照看,十一还在姚令里等候,自己的修行路,也仍要继续走下去。
而被遗忘在柜角的银钱,与家中父母日复一日的期盼,皆隐没在青云宗浩瀚云海与琐碎日常之下,无声无息。
山风穿殿而过,拂过廊柱,发出呜呜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