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抬起头,与他相视而笑。窗外夜幕降临,这一方灯下的温暖,仿佛已能预见夏日的清凉。
第二天,肖铁山陪白如玉去了那家裁缝铺。老板端详图样,眼中放光——样式扎根寻常,细节却别致新颖。他当场拍板:免费制作,权当结交。
白如玉在每件衣服后标注了尺寸,约定半月后取货。
半月后,白如玉如约前往。老板一见面就激动地迎上来:“白同志,您这图样还没取,就被几位老主顾瞧见了,都追问这是哪儿来的新样子!”
他诚恳提出:“您往后要是再画出新样子,能不能还让我做?工料全免!图样我出五十元一张买,您看怎么样?”
五十元在当时绝非小数目。
白如玉微笑。她并不缺钱,但看重老板的手艺。环顾铺面,她心中有了计较。
“钱的事不必提了。”她声音温和却清晰,“咱们换个长久的法子:往后每季,您按我给的图样,给家里六口人,每人做四套应季衣裳。每季我提供两种新设计,每种用不同的好料子各做两套。”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点样衣:“您不妨每季多做些大、中、小号的成衣,颜色多样。店里置办几个木制模特,把成衣穿起来,明码标价。客人看中直接买走,省了等候工夫。尺寸不合再定制也方便。”
老板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好!好主意!您这是给我指了条明路!就按您说的办,这合作长久着来!”
新衣取回时,正值京市六月初。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一地清凉。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安安和康康。两个小家伙套上崭新的“小水手装”,浅蓝色薄棉布泛着柔和光泽。背带裤让他们活动自如,胸前绣的小白帆船随跑跳动,仿佛在蓝色海洋上航行。轻薄透气的面料正适合初夏,他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像两团活泼的蓝色云朵。
王珺看着孩子们闹腾,自然地走过去,蹲下身帮康康调整滑落的背带,整理好小帆船绣花的位置。“安安,跑慢点,别摔着。”他抬头提醒一句,声音清润。
然后他拿起自己那套淡蓝色短袖衬衫,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淡蓝色的确良轻薄挺括,衬得他肤色更显干净,儒雅中带着清爽。他没有刻意展示,只是走到白如玉身旁,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帮她挂上高处的横杆,侧头问:“这颜色会不会太浅了?”
白如玉抬眼看他,含笑摇头:“正好,夏天穿看着就凉快。”
她又看向刚走出来的肖铁山。
肖铁山换上浅灰色同款短袖衬衫。军人的身姿被衬托得愈发挺拔利落。他站在台阶上,抬了抬手臂,感受到夏装的宽松透气,满意地勾起嘴角:“不错,凉快,活动也方便。”
目光扫过王珺,“你这淡蓝的也合适。”
刘大夫最后换上。浅棕色亚麻混纺短袖开衫轻薄透气,他走到树荫下让白如玉看:“瞧瞧,我闺女设计的夏装。”
他抚着精致的贝壳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样式新颖又实用,又凉快又体面。”
白如玉自己穿着月白色棉麻混纺短袖上衣,改良旗袍领别致而不夸张,下身配藏青色棉布七分裤。领口袖口镶着浅蓝色细布条滚边,整个人站在初夏阳光下,清爽而明亮。
一家人的新衣在六月初的晴空下显得格外和谐——不是刻意的统一,而是属于家庭的、互相照应的温暖与默契。
六月的京市站,暑气已初现端倪。
月台上人声熙攘,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进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悠长的“况且”声。
肖铁山站在人群最前面左手抱着安安,右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牌子上用毛笔工整地写着“白如松”三个大字。
他站得笔直,高大的军人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举牌的动作稳当得像握着军旗。
白如玉抱着康康紧挨在他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下车旅客的脸上急切地扫过,呼吸都屏住了。
今天她特意穿了那身月白色棉麻上衣和藏青色九分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弥补这八年来所有没能让兄长看到的成长。
两个小家伙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陌生而嘈杂的场景。
“妈妈,舅舅长什么样呀?”康康小声问。
白如玉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她记忆里的大哥,还是八年前那个清瘦少年的模样。
如今他会变成什么样?还能认出彼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