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庭院里,古柏苍翠,日光透过稀疏的叶隙,在青石地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通报后不久,翰林院大学士杨一直便撩着袍角,缓步踱了出来。
“飞扬啊。”杨一直含着真切的笑意,“你离开翰林院,怕是有四五年了吧?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回我这冷清地方来了?”
“恩师。”叶飞扬连忙躬身,“恩师这般说,便是责备学生疏于问候了。学生……实在惭愧。”
“哎,哪里的话。”杨一直上前,温热的手掌在叶飞扬肩上轻轻按了按,“我听陛下提过,你自离了翰林院,在御史台、大理寺任上,勤勉踏实,颇有建树。为师心里只有欣慰,何来责备?”
说着,他已携了叶飞扬的手,引至廊下荫凉处一方石凳坐下,又示意侍立的杂役看茶:“飞扬,你的性子,为师是知道的。等闲不会专程来此寻我叙旧。说罢,此番前来,是遇着了什么难处,还是……有何事需为师相助?”
叶飞扬捧着微烫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润的瓷壁,沉默了片刻。
“恩师明鉴。”他终于开口,“学生此番冒昧前来,确有一事相求——想向恩师,求几部书。”
“求书?”杨一直眉梢微扬,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事,大好事!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天资颖悟,幼时便能熟记律条,如今身负要职,仍不忘向典籍求索,这方是治学从政的正道。说吧,翰林院所藏,卷帙浩繁,你想看哪一部?”
叶飞扬抬起眼,目光与杨一直温和的注视相接,又缓缓垂下。
“学生想求的……”他顿了顿,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是《冷朝帝史》的蜀地相关卷宗,以及……蜀地自太祖朝以来的地方编年志、军镇实。”
庭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杨一直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只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飞扬,”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随意,“你要查这些?为何?”
“恩师,”叶飞扬坐直了身体,“学生如今在大理寺协理刑名,所涉案件,渐趋繁杂,牵涉渐广。学生深感自身见识浅薄,于天家往事、地方民情、军政沿革,所知甚陋。常恐因不明旧事,而误判当下。读史可知兴替,可明得失……”
杨一直静静听着,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飞扬啊,”他摇了摇头,“你呀,还是同之前一样,明察秋毫,却偏偏……不擅说谎。”
叶飞扬心头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罢了。”杨一直摆摆手,脸上的无奈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你既不愿明言,自有你的道理。为师……也就不深问了。”
他唤过一名侍立在远处的翰林院学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学士躬身领命,对叶飞扬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飞扬起身,再次向杨一直深深一揖:“多谢恩师。”
“飞扬。”就在他转身,杨一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追寻公道,乃至不惜此身,这份心志,为师知道,也……敬佩。”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
“但你亦是熟读经史之人,当知这世间,有些真相,有些路途……”
“远比死,更可怕。”
“万事,务必小心。”
叶飞扬怔在原地,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整肃衣冠,对着那道立在光阴深处的清瘦身影,再次,深深一揖到底。
.....
江南道,西郊荒僻处。
夜色如墨,将连绵的丘野与零星的房舍吞没。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草丛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碎响,草隙间,隐约可见数十双紧盯着不远处一座孤零零院落的眼睛。
“吴将军,”趴伏在吴灿身旁的府兵小校压低嗓子,“真是这儿?这院落看着....有年头了。”
“屁话!”吴灿的声音粗粝沙哑,“老子撒出人去周遭村镇暗访,才摸到这处最可疑的落脚点。错不了!”
他侧过脸,夜色中轮廓如刀砍斧削:“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皮绷紧。这群杀才狡猾得紧,等里头灯亮,人声起,松懈了,再动手。现在黑灯瞎火冲进去,万一有地道暗门,转眼就能溜个干净,懂吗?”
小校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重新屏住呼吸。
时间在虫鸣与风声中一点点爬过。突然一点昏黄的光,倏然在那院落正房的窗纸上亮起。微弱,却足以撕裂浓稠的黑暗。
吴灿猛地抬起右臂,在空中用力向下一挥!
“冲!”
低沉的号令与草丛骤然掀起的哗响同时爆发!数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藏身处扑出,迅疾无声地散开,瞬间将那座亮灯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吴灿一马当先,领着几名最悍勇的亲兵与那府兵小校,几步抢到院门前,更不搭话,抬起穿着牛皮军靴的脚,运足力气,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哗啦!”
众人刀出半鞘,一拥而入。
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屋内的黑暗,也将眼前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把歪腿椅子,桌上,一盏油灯如豆,灯焰静静燃烧。
“这……这怎么可能?!”府兵小校失声惊呼,“院子被围得铁桶一般,便是只耗子也休想溜出去!灯亮着,明明该有人在……人呢?!”
“他妈的!”吴灿的暴怒如火山喷发,双目赤红,额角青筋跳动,“千辛万苦!撒出去多少兄弟!就摸着这一条线!结果是个空窝?!要老子,要沐相,如何交代?!”
狂怒之下,他无处发泄,猛地一脚跺在地上。夯土地面传来沉闷的回响,但脚下某处,声音似乎……略显空洞?
吴灿暴怒的神情骤然一凝。他猛地蹲下身,用刀鞘在那块地面附近仔细敲击、划动。
“过来!”他低吼。
府兵小校忙凑近,借着火把光看去,只见吴灿刀鞘划过之处,地面上的一块青砖与周围接缝处的泥土颜色,有极细微的差别。
“这砖……像是动过?”
“撬开!快!”
几名兵士找来铁钎,插入缝隙,用力一别。青砖松动,被轻易掀起。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地道!他娘的,原来藏在这儿!”吴灿眼中精光爆射,“快!你们两个,守死这洞口!其余人,跟我下!”
他毫不犹豫,率先矮身钻入地道。几名亲兵和那面如土色的府兵小校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地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行,曲折向下延伸。一行人屏息疾行,约莫一炷香后,前方隐约透来微光,传来隐约的风声。
冲出地道口,眼前豁然开朗,竟已置身于一片远离院落的荒凉阔地边缘。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而不远处,依稀可见几个牵马的黑影,似乎正在匆忙集结,隐约有压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在那儿!追!别放跑一个!”吴灿嘶声大喝,拔刀便向前冲去。
那几个黑影显然极为警醒,闻声立即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为首者一声短促的唿哨,几匹马同时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射入茫茫夜色,转眼间便只剩远处越来越微弱的马蹄闷响。
吴灿等人发足狂追,又如何追得上四条腿的快马?不过片刻,连马蹄声都彻底消失在荒野的尽头,再无踪迹。
“王八蛋!狗娘养的贼囚!”吴灿追之不及,暴跳如雷,猛地一拳砸在身旁一棵枯树上,震得枝干乱颤。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冷夜色中团团散开,脸上交织着功亏一篑的狂怒与深切的懊丧。身边亲兵与府兵皆噤若寒蝉,垂首不敢稍动。
“别让老子逮到!否则,定将你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他兀自踱步咒骂,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忽然,他暴躁的脚步猛地一顿。
火光摇曳中,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刚刚贼人聚集的地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点不自然的微白。
吴灿眯起眼,大步走过去,俯身,小心翼翼地拿起。
是一张纸。对折着,半掩在尘土里。
他展开,就着亲兵迅速凑近的火把光亮看去。
纸张坚韧,印制精良。抬头是朱红的“凭票即兑”四字,正文墨字清晰:“今存白银八百两整。见票即付,不予挂失。”落款处,一方醒目的朱文印鉴——“造秀钱庄”。
“造秀钱庄钱票,八百两?”吴灿一字一顿地念出,猛地抬头,“这‘造秀钱庄’,在何处?”
小校双腿一软,差点跪倒,牙齿咯咯打颤:“回、回大人……往北,距此约十五里,入城便是……是、是咱们江南道,最大、最有实力的钱庄,各、各大商户,多有存兑往来……”
“好啊!”吴灿不怒反笑,“正好!人赃并获谈不上,但这脏物,可是从贼人窝边搜出来的!铁证如山!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群杀才,急着把这烫手的官银,存进这‘造秀’钱庄,换成轻便好藏的钱票,再图远遁!其心可诛!”
他猛地站起身,声震四野:“都听好了!贼人必然还要设法与钱庄联系,或取钱,或销赃!立刻集合所有人马,暗伏于‘造秀’钱庄四周!给老子把那王八窝,暗中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吴将军!三思啊!”府兵小校魂飞魄散,扑上前急道,“‘造秀’非同小可,牵连太广!一旦有变,江南商市震动,这干系……”
“干系?”吴灿一把攥住他的前襟,几乎将他提离地面,狰狞的面孔逼近,热气喷在小校惨白的脸上,“老子是钦差护驾领队!陛下亲封的京西大营都尉!沐相行辕失窃的官银,线索直指这钱庄!这干系,够不够大?嗯?!”
他猛地将小校掼开,声如寒铁:“今日,这钱庄,老子围定了!就算当场抓不到贼,查抄它的库房,若能起出脏银,老子也算对沐相有个交代!谁敢再多放一个屁,贻误军机、纵放钦犯的罪名,老子现在就砍了他,拿人头去请罪!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众人骇然应诺。
“你,”吴灿指向一名亲信,“持我腰牌,速去方才那院子,调留守的兄弟全部来此会合!要快!”
“是!”
不远处,荒丘背阴的乱石后,沐盛静静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夜色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身影与唇角那一抹悄然泛起的、冷冽如刀锋的笑意。他如同融入暗夜的影子,向着行辕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