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一大早就有人敲门，这个时间比送奶工人更早。由于前半夜的失眠，后半夜我睡得昏天黑地没有听到任何动静，直到卡特将我叫醒。我迷迷糊糊跟在卡特身后来到正厅，见见来者。
“艾丽娜和安戴尔？你们怎么这么早过来啊？”我硬生生憋回去一个哈欠，憋得眼泪直流，卡特立马去拿纸巾，等他折返时我已经用袖子擦好了。
艾丽娜脸上是腼腆的笑容，我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旁边的安戴尔看着也有些局促。
“怎么了吗？你们怎么不说话？”
艾丽娜看了一眼安戴尔，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开口道：“老板，我能不能，到你这里做活？”
我有些惊讶，目光在卡特和母女俩身上徘徊。
艾丽娜见我未立即表态，继续说道：“安芙妮队长倒是和我签了合同，但下次开矿要到明年春天了。这三四个月的间隔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难得的休假，但对我来说如同刑期。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工作，哪里受得了三四个月没活干……”
我只感觉到大脑在嗡嗡响，艾丽娜家的情况之前蒂琪多少告诉了我一些，我大致了解。此前我也在规划招工的事情，目前的本金还算充足。但这一切来得好突然啊，完全在计划之外。
“艾丽娜……女士，你也大概知道吧，目前店里生意不算特别好，我能给的薪资可比矿队要低啊……”我在心里催促着自己清醒，但话仍旧说得不利索。
艾丽娜摇摇头，“没关系，只要有活干，能赚一点是一点。再者，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艾丽娜满是犹豫，渐渐低下了头，目光在地板上徘徊。
“你说说看。”
艾丽娜搂紧了身边的孩子，叹了口气，“能不能让我带着安戴尔工作？”
安戴尔的小手紧紧抓着衣服，头垂得越发低，我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此时我感觉自己比刚才清醒了一些，我先安抚了她们，和卡特一起去厨房拿些吃的出来，然后回到卧室小声与奎尼商量。
“一般时薪在60铜贝到80铜贝之间，按一天八小时算的话日工资就是4银贝80到6银贝40。最近的经营状况是正向的，我觉得还行。”由于我本来也有招工计划，所以此前了解了一下薪资情况，现下也不至于六神无主。
“你越发熟练了，你做主就好。”信纸上的字十分清晰。我收起信纸，出去将卡特叫来卧室先知会他，顺便进行试探。
“你觉得还算合理吗？以你之前在兄弟酒馆的经验来说。”
卡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我按这个时薪的三倍……”我佯装思索，故意拖长尾音，卡特瞪大眼睛连连摆手，“现在的价格是合适的，熟练工也要不了这么多的，开到两银贝已经是很优的价格了。”
我笑着点点头，“好，那我们出去吧。”
我将薪资和工作时告知艾丽娜，她反而有些不安，“我要带着安戴尔一起过来的话，可能再低一点会更合适。”
“再低的话工社协会该上门了。”
“那……我早点过来吧，上午备菜应该是最忙的。”
“嗯……那你下午就早点下班吧，上午十点，下午六点，你觉得呢？”
“晚上不正是生意好做的时候吗，七八点的时候人最多，六点就下班岂不是帮不到什么忙？”
“嗯……那你中午十二点过来，晚上八点下班吧，这样可以吗？”
艾丽娜笑起来，“老板真会装糊涂啊，那卡特……”说着看了卡特一眼，又迅速转回视线。
“我……”
“您这比较就不对，卡特和我都是住在这里的呀。”我说这话毫不心虚，毕竟我心里早有打算，也一直在为这打算准备着。
艾丽娜无奈地笑了笑，“那就晚上八点吧。要是再有来闹事的，我正好整治整治。”
安戴尔缓缓抬头，我这才看清她脸上全是泪痕，芝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跑到她怀里的。卡特将纸巾递过去，安戴尔擦干眼泪，望向我，“谢谢，姐姐。”
我坐到她边上轻轻搂着她，“不哭不哭，我也有招聘的需求，你妈妈这么能干，能招到她我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哪里需要谢谢。”一旁的艾丽娜一改进来时略显窘迫的笑容，此时看上去舒心从容许多。安戴尔将她的小脑袋靠过来，轻轻“嗯”了一声。现下还很早，我拿了几袋饼干给母女俩送她们出门，即便今天就上班现在离工作时间还远着呢，不回去休息实在是浪费。
送走了她们，我刚在椅子上坐下就一连打了三个哈欠，泪流满面。
“再去睡会儿吧。”卡特挨着我坐下，看着我的状态露出一丝苦笑。我的确很困，但如果现在去睡回笼觉我自觉睡过头的概率非常之大，我摇了摇头，只是一味地打哈欠擦眼泪，“我去洗把脸就清醒了，中午再睡吧。”
即便多了艾丽娜这样得力的人帮忙，今天中午的营业于我而言仍是痛苦的。熬夜不可取，我不仅仅是困，还有身体的酸痛不适，站着不舒服，坐着也不舒服，同时我必须隐藏这些不舒服。时间刚过中午一点，我已经有些脱力了，要不是卡特及时扶住我，我肯定要栽倒在地。艾丽娜忙着收拾餐桌，没有注意到吧台这边。安戴尔我则让她去我的卧室看书画画，或者想出去玩也行，总之就是避免一切可能造成雇佣童工的误会。
卡特站在我身旁用自己的一侧身体撑住我，附耳小声说：“你去休息吧，店里客人也不多了。”我靠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柔软舒适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又行了，店里还有三桌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况且我回卧室的话安戴尔应该安置在哪里呢？万一她出来后帮着收拾岂不是白费我一片苦心。我将自己的想法小声告诉卡特，他没有再催促我，给我换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帮我揉了揉太阳穴才离开。芝麻动作轻柔地跳进我怀里，用它的小脑袋在我腹部蹭了蹭，小小地喵了一声，我帮它顺顺毛，感觉又活过来一点，这就是萌宠的神秘治愈之力吧。卡特和芝麻轮番上阵，终于是让我撑到了打烊，店门一关上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卧室，头刚沾上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十分满足，下午到晚上的营业我都神采奕奕。八点一到，我就催促艾丽娜下班回家，并没有预想中你推我让的情节，在我跟她说这个的时候她很干脆，安戴尔在临走前还把她今天画的画留给了我。她画了这家酒馆，尽管只用了铅笔，但线条和明暗都非常出色，她简直是个画家！我将画拿去给卡特看，他也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由于中午的睡眠质量太高了，晚上闭店后还没有困意，我趁此机会和奎尼商量二楼住宿的事。
“现在攒下的钱肯定是不够置办十套家具的，我在想究竟是先置办两三套用着，还是攒够了一次性买齐……主要还是在乎批量购入的折扣，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也不知道附近有空置的房间是否影响入住体验……会让客人觉得怪异吗？”
我认真想了想，“应该不会吧。旁边的房间没人的话不用担心噪音，可能也更自由。起码想说什么的时候不用像我这样蒙在被子里鬼鬼祟祟的吧。”
“喵~”
自从有了芝麻，每次我和奎尼偷偷聊天它都会挤进来，好在它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偶尔才会小声的喵一句。它也不扑腾，挤进来后就开始揣手手，眼睛亮亮地望着我。
“冬季还好，开春艾丽娜回去矿队只有你和卡特的话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再招呗。”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
我耸耸肩笑了笑，我现在最迫切的想法就是赚钱。餐饮服务趋于稳定，正厅倒是还有增加桌子的位置但目前客流还没有进一步的增长所以不着急。冬庆节大量的外来商人让我看到了机会，据说新年前后还会有类似规模的商贩往来，如果在新年前将住宿准备好岂不是又能多赚一点！
“我打算去乔娜的店看看，但不会提到你。”
信纸上的颜色短暂消失后又重新规整地出现，“运货要提供地址，其实提与不提大概没差别。”
“我那天在宠物店遇到她的时候，其实感觉她还挺热情的，但又有哪里怪怪的……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接触下试试吧，我是这样想的。”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其实我现在力量恢复了不少，应该可以保护你，但我担心她如果察觉我的存在对你而言会更危险……我不知道……抱歉。不过你去见她时一定要把信纸带在身上。”
“我随时都带着呀。那次在宠物店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嗯……一点点，很微妙的控制感吧……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聊下去了，你该睡觉了。你知道吗，你午休的时候他们都来看过你，卡特来了两次甚至探了探你的鼻息。你不适合熬夜。”
“不一定哦，我之前在蒂琪家过夜的时候也是一整晚没睡着，但没像今天这样，很奇怪。”
“不一样吧，或许一个是你本来就不想睡，一个是你想睡又睡不着。很平静的醒一夜和很焦虑的醒一夜肯定是不一样的。我们真的不能再聊下去，这是我今天的最后一句话，晚安。”
晚安在信纸上停留大约一分钟才散去，整张信纸恢复一片空白。芝麻的眼睛已经眯起，我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就听到了越来越响的呼噜声，这声音真催眠，我也产生了困意。我轻手轻脚地将芝麻搬到被窝外面，扯了一个被角盖住它，然后躺平舒展了下四肢，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次日一早，我将扩充住宿的计划告诉卡特，和他一起来到乔娜的家具店。店面很宽敞，里面有三个员工负责介绍、收银、打扫等工作，刚进去的时候没看见乔娜。这家店品类繁多，价格范围也广，由于放不下这么多的家具有专门的图册可供查看，并且保证最终产品和图册上的一致，不一致则全额退款。单凭这样的说辞并不会让我觉得有多安心，我的相信主要还是来源于一路上卡特告诉我的内容。
兄弟酒馆现在大厅里摆着的那些桌椅全是从这里买的，那时候的店主还是梅森娜，用了这么多年实用和美观都还在线。这家店还和联盟有合作关系，联盟，那属于是标准的上层了，可见品质不一般。即便是较为低价的家具也是同价格中最耐用的，寻常人家购入家具都会首选这里，已经是有口皆碑的程度了。当然，同行未必乐见，但卡特也没有展开讲这部分。
我们翻着图册，导购在旁边为我们介绍。一间出租房的标配包括床、桌、椅、灯、衣柜。考虑舒适度的话还应该有地毯、靠枕、毛巾、夏天的去热用品、冬天的保暖用品等。考虑环境的话装饰品也该配备一些。现阶段我们肯定是先按基础配置来，其他的日后一一补上。乔娜店里甚至有针对餐旅店的购买套餐，比如说餐厅的成套桌椅，住宿的一套标配家具，套组内的所有单品都比拆开单卖时便宜一些，方便和优惠都兼顾到了，再加上她家的口碑，感觉是一套无敌的组合拳。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账，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
“莉莉！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坐在身旁的导购员被叫走，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坐到我身边，随她而来的还有一股花香，是乔娜啊。她笑得十分高兴，仿佛我们是多年未得见的老友，她甚至叫出我的名字，我印象中从未告诉过她。这一连串的东西让我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终于要置办家具了吗。哦~是在为旅宿做准备啊，看上哪一套了？”她自然地接过图册，看到当前停留的页面说了一连串的话。
“还在看，没决定呢。”我尽量挤出笑容回答她。
“你今天没有带着小猫？”
“天冷了它不愿意出来。”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猫吧，看你这么招猫喜欢，它肯定马上就会爱上你的。”说着不容拒绝地将我从座位上拉起往里走。她挽着我的胳膊，明明看上去没有用力但我就是甩不开。卡特紧紧跟着，拉住我另一只手。
“不看了吧，我们今天还想去其他家具店逛逛呢。”我暗暗使劲，一边开口拒绝。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最里侧的门，“来都来了，趁着你的小猫不在，我看那只小猫像是会吃醋的。”
门拉开没有往前走几步我就看到了两颗夜明珠，应该是猫的眼睛吧。这是一只没有一点杂色毛的黑猫，黑得发亮，简直像是周身有一圈光环。我站定不再往前，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小猫走到我的脚边端正地坐着，仰着头看我，不发出一点声音也不眨眼。乔娜将它抱起，往我怀里送，“你抱抱它吧。”
“小猫不是一般都怕生吗？就不抱了吧。”我没有伸手去接，甚至将手背在身后。那小猫像是能听懂人话，用前爪抓住了我的肩膀，挂在了我身上。
“快快快，它快掉下去了。”乔娜完全松开手，小猫也立即用后脚蹬了我两下，像是控制不住脚底打滑，情急之下我用手端住了它的屁股，它立马就安静下来。它开始轻手轻脚地调整在我怀里的姿势，最终将下巴搁在我的小臂上瘫在我怀里。
“我就说吧，你果然很招小猫喜欢。”乔娜脸上的惊喜已经有些变形，看起来让人害怕，更何况这一连串的操作根本是她自说自话。我将小猫递过去，她却完全不接，小猫也不做任何反应，像是粘在我身上一样。
“你摸摸它呀，它很喜欢别人摸它头顶，一摸就该打呼噜了。”
我此时的表情应该非常难看，我没有理会乔娜的说词，而是蹲下试图让小猫下来。但正如我所说的那样，它就像是粘在我身上了，我松开手臂它就往我肩上窜，我如果回抱它，它又能马上调整成刚才的姿势。我无奈地抱着它站起来，卡特尝试直接从我怀里把小猫抱走，但它死死抓住我的衣服不松手，我甚至听到了布帛撕裂的声音，卡特也只好松开手。
乔娜脸上仍挂着笑容，但已经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我说了嘛，它喜欢你，你摸摸它，它舒服了才愿意放开你啊。”
卡特伸手去摸，小猫却像发了性一样突然转头要咬他，要不是卡特反应快肯定就咬到了。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责怪，“把它抱走，它差点咬到卡特。”
乔娜的表情如旧，甚至多了一些没来由的得意，“猫不喜欢他，当然会咬他。但你不一样，猫喜欢你。你如果喜欢它，它肯定会乖乖听你的话。”
她说出的每句话都让我感到烦躁，她的语气、神态、用词都很奇怪，她不像是在分享，更像是在进行服从性测试。这只小猫也很奇怪，它的举动完全是在配合乔娜的话。我下定决心，这件衣服我不要了。我将猫按到乔娜怀中，胸前的衣服果然被撕开来，那只猫迅速翻身朝我扑过来，扎扎实实地咬在我的手臂上。速度之快，像是一团黑影在我身上一闪而过，随即就跑走了。
血顺着我的手臂滑落，我吃疼地吸了一口气，已经是一身冷汗。卡特扶着我瞪着乔娜欲言又止。乔娜的脸上终于是出现像人类的表情，她有些慌了，捂着嘴说不出话来。来不及和她多言语，我和卡特立刻去诊所，可是怪异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全身，我连走路都开始打颤。卡特将我抱起，一路跑到诊所。
挽起袖子时，露出的伤口让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我手臂上缺了一块两枚硬币大小的肉。“这是猫咬的？隔着袖子咬的？”医生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里满是怀疑，“如果不是我见过你们，我真的会让执警队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我处理伤口。
生理性的泪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为什么会这么疼，即便我的嘴里咬着纱布但渐渐的也有了血腥味，在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卡特落下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