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令空间里,白十一安稳地蜷在灵米苗间,毛茸茸的身子随意晃悠,小脑袋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无云的天空,“吱”地轻叫一声,对着上头发呆。
周围果花的香气飘来,混着灵米的清新气息。
谁能想到?这看似无忧的小生命,曾熬过怎样的苦楚。
那时在潮湿阴冷的洞穴里,弥漫着弟妹们微弱的呜咽和绝望的气味。
父母出门寻食,再也没回来,十几只还没睁眼的小鼠挤在一起,皮贴着皮,骨头硌着骨头,靠彼微温度过漫长夜晚。
然后,一道光刺刺了进来,一个人族的手掌粗暴地探入,将它们一把捞起。
冰冷的铁箱成了新家,每日扔进来的只有些干瘪发霉的糠麸,连半点灵气也无,饿极了,同胞间也会响起细弱的嘶咬声。
十一总是默默把自己那份推给更弱的弟妹,看它们贪婪地吞咽,自己则把肚皮紧贴在冰冷的箱底,那样就能压住饥饿的空洞。
再后来,它们被摆在坊市污秽的破布上。
各种目光扫过来,好奇的、漠然的、估量的……它饿得头昏眼花,天地都在旋转,直到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它拎起,悬在半空。
它成掌中玩物,被随意捏着尾巴晃来晃去,天旋地转间,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人手指骤然收紧,它被勒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连一声完整的“吱”叫都挤不出来。
只要四肢稍一挣扎,力道便会再加几分,骨头像要被捏碎一般,疼得它浑身发抖。
它只能蜷缩起身子,任由对方摆弄,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最可怕的是,还逼它饮下精血,一股阴冷的力量瞬间窜遍全身,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只能像提线木偶般任其摆布,绝望得连呜咽都发不出。
可后来渐渐发现,这人不坏。
他是个叫范善的人族,会给它灵气浓郁的食物,会让它趴在掌心吸收灵气,温暖得像鼠父母还在时的巢穴。
它喜欢用小舌头舔舔他的手,那是它表达亲近的方式,这样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灵米,时不时还有香甜的果子解馋。
当然,他也有“坏”的时候。比如那棵大青木果树结的果,香气飘得老远,他却偏不让它碰。
十一也不急,只是日日跟着,从石屋等他回来,再到姚令里粘人,仰着小脑袋,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偶尔用头顶蹭蹭他的裤脚。
不出十天半月,最大最香的一颗果子,总会“不小心”滚落到它面前。
“十一!”
远处范善的喊声传来,十一耳朵一竖,瞬间明白了要做什么,小身子一缩,想往灵米苗深处钻。
它用爪子摸摸头顶的绿毛,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抗拒,不管怎么撒娇、怎么舔他的手,每天都要被“折腾”两次,每次都让它有点不舒服。
“十一,再不来,今天的青木果就没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又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鼠耳朵耷拉下来,小爪子扒拉了两下青苗,终究还是不情愿地从苗间钻出来,一扭一扭地朝着范善的方向挪去,嘴里还“吱吱”叫着,小声抱怨。
走到范善脚边,它仰起头,满脸都写着“非做不可吗”。
“就一会儿,水是温的。”范善弯腰把它捞起来,掂了掂。
笑道,“重了,再胖下去,怕是要成球了。还是小时候拎着轻巧。”
说着,他把白鼠放进一个事先烧好温水的木桶里。
水刚沾毛,十一便猛地一挣,四只小爪子胡乱扑腾,水花溅了范善一身。
范善一手稳住它,另一手舀起温水,细细淋在它背上。
木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十一被按得没法大声叫唤,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的委屈声。
冲洗干净后,范善用一块软布把它裹住,轻轻吸去水分。
十一抖了抖身子,仰头看着范善,湿漉漉的毛贴在身上,显得眼睛格外大、格外黑,也格外委屈。
“给。”范善拿出一颗早就备好的青灵果,递到它面前。
“若觉得不舒服,就去灵田里待着,那木灵气对你被火气灼伤的地方有好处。”
“吱!”白鼠立刻抱住果子,尾巴开心地晃了晃,转身一溜烟跑向灵田,找了个舒服的角落,抱着果子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它眯起眼,全身心都沉浸在满足里。
啃了大半个,腹中充实了,一种莫名的空茫却悄悄浮上心头。
它停下动作,抱着剩下的果子,呆呆望向前方。
灵田辽阔,一直延伸到远处,果林的甜香飘来,混着脚下泥土与青苗特有的清气,在空气里酿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吱……”
它轻轻叫了一声,把果子推到一边,忽然觉得这果子没那么甜了。
不远处,范善正泡在木桶里,舒服地眯着眼。
他原本偏黄的肤色因常年吃灵米而透着润白,曾经略显单薄的身子也壮实了些,眉眼舒展着。
“吱!吱吱!”
十一忽然跳起来,朝着木桶的方向急冲过去,叫声短促而急切。
范善睁开眼,低头看它:“嗯?”
十一不等他伸手,已沿着桶壁灵巧地爬了上去,湿漉漉的爪子在他胸膛上踩出几个小印子,一头钻进他怀里,微微发抖。
“还想着那撮毛呢?”范善失笑,用手指顺了顺它背上的绒毛,“说了会长好的,新毛说不定更亮。”
“吱!不是……吱吱!呜……”十一急得用小爪子拍打他的皮肤,仰起脸,黑眼睛里竟似有水光,一连串的叫声又细又急,藏着说不尽的惶惑。
范善愣了一下,渐渐地,透过那层精血契约建立的联系,一些模糊的情绪和意象传递过来,不是疼痛,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空旷、寂寥、回响……
是了,它一直只有他。
在石屋,在姚令里这片小小的天地,它见过的活物,除了他,就是那个总在打坐的徐阳,没有同类,没有那些可以互相梳理毛发、追逐打闹、挤在一处取暖的伙伴。
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漫上范善心头,他把它托高了些,让它的眼睛与自己平齐,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它的脸颊。
“等这茬灵米收了,”他声音很轻,“我带你去坊市。咱们去看看,挑几个脾气好的小伙伴回来,给你作伴,好不好?”
怀里的毛团子静止了一瞬。随即,那小小的身子猛地贴紧了他,“吱”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鸣叫,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欣。
它不再在意自己半湿的毛,也不再在意身下就是微烫的桶沿,只顾着用脑袋和脸颊一遍遍蹭着范善的下巴和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哼声,这一刻便是地久天长。
范善抱着它,望着变暗的空间,是该回去了。
在外逗留太久,终归不妥,况且屋里多了个徐阳,进出姚令总多了层顾忌。
而且徐阳那记失控的火球术也是个提醒,十一的存在,还是更隐秘些好。
外出时,得把它藏在姚令内才稳妥。
他起身擦干,换上洁净的杂役青衣,十一乖乖趴在他肩头,小爪子勾着他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