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行人频繁来往,似一台永远不会累的机器,永不停歇。易之身兼五职,原本需要五个人干的活,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干,工作强度可想而知,得有多累,尤其是刚进领导班子,排名在最后一位,什么工作不好做容易出问题,就全都推给刚来的。
可能会有人说,排名再靠后,也是领导,手底下有人做事。大王使小王,小王使虾米。现实是,虾米中,只有有理想抱负的虾米才可能喊得动,躺平的虾米总是无所谓,“我这么卖力,为了什么?为了让你领导有业绩提拔?”
何况易之年轻,手底下的老屁眼儿更加不会卖力干,很多事情上易之都是亲力亲为,一个人能力有限,属实无赖。
一个人的积极性,必有欲望驱使。没有欲望,则没有积极性可言。欲望是动力,会驱使人为了满足其而进行实践活动。易之认为欲望有好坏之分,不给他人造成利益损失是为好。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这或许是基层的无奈,尤其是镇一级。村干部的能力水平参差不齐,他们没有编制,工资又不高,在落实上级工作部署中,村级执行起来没有积极性,容易打折扣、出现偏差。
村干部履职不力,镇里讲两句就行了。说多了,他们辞职不干,一时半会儿难以招人,村“两委”班子成员岗位长时间空着,容易被贴上软弱涣散村的标签。
镇里既没有财政自由,也没有乡科级干部的任免权,有的只是股级干部的决定权。当今互联网发达,信息随时唾手可得,但凡关心自己仕途的人,上网查一查,稍加分析,就可得出自己这一生能走多远。
因此,很多干部看似通透,实则无奈。一个萝卜一个坑,尽管再怎么努力,没有关系背景,除非遇到伯乐,否则只有干活的命,得到的永远只是领导的口头表扬,紧接着被安排一堆活。你能力强,把活交给你干我放心。
身边的人对易之的称呼改变了,当上了一些人羡慕的领导,大家碰面时免不了要笑着说一句“易镇,上午好。”易之回以微笑,心里暗自奚落,这是在提醒我上班干活。
易之分管的工作,只要不盯就推不走,尤其是项目的建设,施工进度赶不上,县里为了考核,催镇里抓紧拨款,三天两头是就是排名通报。
隆临镇正在建设的项目有污水处理、房屋抗震改造、卫生间改造,都是发包给施工方做。易之查阅施工合同资料,隆临镇的项目几乎都被一个叫李学伍的老板承包了。
纯属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自己分管项目,初来乍到,可别稀里糊涂地成了替罪羊,刚踏出第一步就夭折了。易之把项目办的负责人林江叫到办公室,详细了解具体原因。
林江四十七岁,他的仕途好比洗脸被淹死,绝望而窒息,至今还是中级工程师。林江整天手机不离手,挺着大肚子,像个孕妇。说话结巴,颇具喜感。
易之起身离开座位,很自然地接一杯水递给林江:“林哥,你请坐。请你来呢,是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林江单手接过易之递来的茶水,很自然地坐在沙发上,让易之尽管问。
易之问出心中的疑惑,期待林江能给自己解惑。林江在项目办工作多年,很多项目合同是经他手与施工方签订的。易之坚信,林江是知道一些原因的,就看他愿不愿意说。
易之目前只知道隆临镇有两派,分别以党委书记江林、镇长王嫣为首。至于还有没有第三派、第四派,目前还不清楚。林芝只关注美食,不关心这些派系斗争,她给的答复是不清楚不知道。
一想到派系斗争,易之就头大。大家在一起好好上班不行吗?非要拉帮结派,搞小团伙。有这样的精力与心思,不如发展副业,兴许还能发一笔横财,从此实现财务自由的生活。
可现实却并不这样理想,总有人喜于勾心斗角,以此彰显自己有能力,乐此不疲。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工作,稍不注意就会被他们设套埋伏,死无葬身之地。
把林江喊来,只是想找个身在局中的人来了解,这里面是否有什么猫腻。以林江现在的处境,哪怕林江与王嫣是一伙的,他也不怕。假设林江真与江林、王嫣其中一人是一伙的,那他不可能还只是中级工程师。
若真是领导的心腹,早就提拔了。不然就是一个憨货,被领导夸上几句,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高兴得要死,干起活更加玩命。殊不知自己中了领导的套,成了局中的棋子。
林江见怪不怪地看着易之,这都还要问?这不明摆着是领导安排的嘛。领导们不都是这样使用自己手中的权力的!
林江心中暗叹,看看,组织提拔的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这货铁定是关系户。要是没关系,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镇长。
林江不想与关系户们有过多的接触,没能力但却利用手中的资源当领导,这让努力的人作何感想。
易之追问:“是哪位领导安排的?”
林江:“易镇,这不好说,容易得罪人。”
林江不愿说,易之没再追问。自己刚来,林江不相信自己,情有可原。换作自己,也不会逢人就说自己上班的地方有黑幕。
易之转移话题,向林江了解现在镇里所有在建项目的进度,以及存在的问题。林江如实汇报,脱口而出的进度数据,突显林江的专业与认真。
谈起项目建设,林江滔滔不绝,热情似火,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林江的这种变化,引起了易之的注意,也让易之打开话匣子。要知道,易之本身是学工程的,在水务局时是建设站站长,也就是林江这个岗位。
易之与林江有着相同的岗位经历,自然而然就有共同话题。易之与林江从项目建设的各个环节,聊到评职称。两人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聊得不亦乐乎。以至于让刚来实习的小女生见到副镇长时都放松了警惕,递文件的动作都变得随意起来。
易之从交谈中得知,林江早已达到评副高的条件,可就是没能评到。职称改革后,设了一条评聘结合原则,有岗位才能评,并不是评了摆在那儿等着岗位空缺再聘。
领导们总以没有岗位为由,拒绝解决林江的副高职称。领导们就这样把林江晾着。林江申请过调岗,被领导拒绝,给的理由是没人能接得住他的活,让他再坚持,班子会尽快解决他的职称问题。
林江在领导们的肯定中等待一年又一年,答应的事像是离家出走的人,离去后便杳无音信,徒留思念的人在苦熬。渐渐地,林江看明白了,自己被忽悠了。没有的岗位是可以调整增设的,领导们只是不想给自己而已。
看透的林江憋着满肚子的怨气跑到领导办公室质问,与领导争吵,从此以后更无晋级的可能。用他的话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不就这样了。很多时候,很无奈,身不由己,没有关系,连调岗这样的小事都办不成。偏偏该死的责任心不允许自己摆烂躺平。林江长期陷于摆烂与责任互相撕扯的煎熬中难以自拔。
在易之看来,领导们把林江拿捏住了。或许现在能让林江坚持下来的是他对项目建设的热爱吧。
林江的经历,易之感同身受。若不是岳父,自己现在恐怕还在以水务的名义在东丘驻村,估计轮换也回不去。
林江走后没多久,同一楼层的某间办公室传来争吵声。易之走出办公室,根据声源判断其出处。细听下来,是项目办的办公室里有人在争吵。
林江的办公室有人在吵架?什么情况?难道自己刚才与他的谈话勾起往事,刺激到他了?
易之走过去了解具体情况,只见一个梳着二八偏分油头,穿着打扮尽显暴发户气质的中年男人正与林江争辩。男人质问林江,说他已经按合同约定完成相应进度,现在要求镇里拨款,镇里为什么不拨款?
林江说他没有完成问题整改,肯定不能拨款。这也是合同约定的义务,必须完成。
男人追问,该整改的他已经整改了,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反复整改,还要拆掉重做。如果拆掉,浪费的钱,谁来买单?
林江直言不讳,你自己施工造成的问题,没有达到设计标准,肯定是自己买单,难不成要我们甲方花钱?
两人据此力争,都认为自己有理,谁也不让谁。随着情绪上头,两人准备开骂。这时,易之走进项目办,对两人进行劝架。
男人不认识易之,以为易之也是也来找镇里拨款的,自动把易之当成空气忽略。林江看见易之进来,突然会心一笑,计上心头,立马就告诉男人,进来这位是他的分管领导。有事就找领导,他自己做不了主。
男人疑惑地看向易之:“你是分管项目的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