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同行
青北城的早晨来得晚,日头都爬了老高,街面上才慢慢有了人气。
张宇一行人昨晚进城后找了家客栈住下,一夜无话。
今天一早,妘瑶就带着苏沫出了门,说要置办些路上用的东西。
张宇在客栈大堂里等着,二狗趴在桌上又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滩。
沈莺实在看不下去,一巴掌拍醒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二狗迷迷瞪瞪地抬头:“咋了?吃饭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沈莺翻了个白眼。
韩啸坐在门口擦刀,长刀横在膝头,布条从刀根擦到刀尖,一下一下,慢吞吞的,眼神却时不时往街口瞟。
周伯言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跟个老农似的。
青儿坐在张宇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张大哥,你们之前路上遇到狼了?听莺姐姐说可凶险了。”
张宇笑了笑:“还好,韩啸一刀就把狼王劈了。”
“哇——”青儿眼睛更亮了,扭头看向韩啸,“韩大叔这么厉害?”
韩啸头都没抬,淡淡道:“几只畜生而已。”
青儿吐了吐舌头,又转回来问:“那你们的马呢?都被狼吓跑了?”
张宇点头:“嗯,跑光了,这几天都是腿儿着的。”
“那可够累的。”青儿一脸同情。
正说着,妘瑶和苏沫回来了。苏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妘瑶空着手走在前面,还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张公子。”妘瑶走到张宇面前,“城东有个马庄,我去看了,只剩两匹马。”
张宇一愣:“马庄只剩两匹?”
“嗯,说是前阵子神探府征用了一批,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能骑的就两匹。”妘瑶语气平淡,“我买下来了,你和韩啸一人一匹。”
张宇犹豫了一下:“妘姑娘,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妘瑶打断他,“你们几个腿儿着走,太慢了。神探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早些离开北青州地界要紧。”
张宇想了想,也没再推辞,抱拳道:“多谢妘姑娘。”
妘瑶微微点头,转身对苏沫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苏沫应了一声,拎着东西上楼去了。
二狗凑到张宇身边,压低声音问:“宇哥,这姑娘啥来头啊?又给钱又给马的,对你是不是……”
“闭嘴。”张宇瞪了他一眼。
二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说了。
沈莺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收拾停当,一行人在客栈门口集合。
妘瑶五人有五匹马,加上新买的两匹,一共七匹。
张宇和韩啸各骑一匹,妘瑶、苏沫、苏果、青儿、周伯言各骑各的,沈莺和二狗依然步行。
韩啸看了看队伍,皱了下眉,对沈莺说:“你带二狗骑我的马,我走路。”
沈莺摇头:“不用,我走得动。”
“别磨叽了,前面路还长,你一个姑娘家走坏了腿更麻烦。”韩啸把缰绳塞给沈莺,拍了拍马屁股,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去了。
沈莺愣了一下,也没再推辞,翻身上马,把二狗也拽了上来。
二狗坐在后面,紧紧抓着沈莺的衣角,嘴里嘀咕:“莺姐你慢点骑啊,别把我颠下去……”
“闭嘴。”沈莺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宇看了韩啸一眼,韩啸摆摆手:“小主别管我,我腿儿着比骑马还快。”
张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队伍沿着官道出了青北城。天色还早,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远处田野里有几个早起的农人在干活。
晨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张宇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妘瑶在他左边,两人隔了半个马身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妘瑶忽然开口:“张公子是哪里人?”
张宇想了想,说:“神都。”
妘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神都?那你算是圣朝的人了。”
“算是吧。”张宇没多解释。
妘瑶也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金阳城那一夜,苏沫回来跟我说了你的事。”
张宇心里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苏姑娘说什么了?”
“说你胆子很大,明知道是陷阱还敢去。”妘瑶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说替你挡刀的那个前辈,临死前都在护着你。”
张宇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妘瑶也没再说,两人就那么并排骑着马,谁都没吭声。
后面的青儿凑到苏沫耳边,小声问:“沫姐姐,妘姐姐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啊?”
苏沫嘴角微微一翘,没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青儿的手背。
苏果在后面听见了,嘿嘿笑了两声,被苏沫回头瞪了一眼,赶紧闭上嘴。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官道两边的树稀稀拉拉的,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韩啸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前面有个茶摊,要不要歇歇?”
张宇看了看妘瑶,妘瑶点了点头。
茶摊搭在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是个老头儿在经营,支了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茶壶里的茶水黑乎乎的,看着就不怎么样。
二狗渴得不行,端起碗就灌了一大口,差点没喷出来:“这啥玩意儿啊,又苦又涩!”
老头儿也不恼,笑呵呵地说:“客官,这荒郊野外的,能有口热水喝就不错喽。”
二狗还想说什么,被沈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有的喝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二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把碗里的茶喝完了。
张宇坐在长凳上,端着茶碗慢慢喝,眼睛却在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虽然偏僻,但视野开阔,要是有人埋伏,老远就能看见。
韩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站在茶摊外面,背靠着大槐树,目光扫来扫去,跟个哨兵似的。
妘瑶坐在张宇对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又放下了。
青儿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还有多远啊,我屁股都颠疼了……”
周伯言站在一旁,笑呵呵地说:“快了快了,过了前面那片丘陵,再走半天就到了。”
张宇看了周伯言一眼。
他也没问,有些事情现在不方便说。
歇了约莫一刻钟,韩啸走过来:“小主,该走了,天黑前得过那片丘陵,不然夜里不好走。”
张宇点头,起身招呼大家上路。
二狗苦着脸:“才歇多一会儿啊,又走……”
沈莺拽着他后脖领子把人提溜起来:“你走不走?不走把你扔这儿喂狼。”
“走走走,我走还不行吗……”二狗赶紧跟上。
队伍继续北上。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官道上的泥土都裂开了口子,马蹄踩上去扬起一片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张宇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看。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起伏的山丘,那就是韩啸说的丘陵地带。
妘瑶忽然开口:“过了那片丘陵,就是古皇城的地界了。”
张宇心里一动:“妘姑娘去过?”
“去过一次。”妘瑶语气平淡,“很小的时候,跟着长辈去过。那时候还没什么人守着,现在不行了,神探府在那里设了关卡,一般人进不去。”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必须要进去。”
妘瑶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又是沉默。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到了丘陵地带。韩啸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让大家在这里扎营过夜。
周伯言去捡柴火,青儿帮忙打水,苏沫和苏果搭帐篷,沈莺生火做饭,二狗被派去捡石头垒灶台,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但手上的活儿没停。
张宇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人泼了颜料,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有点闷。
妘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夕阳。
过了好一会儿,妘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张宇面前。
张宇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符。
玉质温润,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些他看不懂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张宇没接。
“春凤楼的信物。”妘瑶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拿着它,以后在峰督境内行走会方便些。”
张宇犹豫了一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白给你的。”妘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事,就当见面礼吧。”
张宇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玉符入手温润,还带着点体温,他握在手里,感觉有点烫。
“多谢妘姑娘。”张宇把玉符收好。
妘瑶点了点头,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苏沫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对身边的苏果说:“我赌五两银子,妘姐姐对张公子有意思。”
苏果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赌?瞎子都看得出来。”
“那你赌不赌?”
“不赌,我又不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饭是沈莺做的,很简单,就是煮了一锅野菜粥,配着干粮吃。
二狗饿坏了,一口气喝了三碗,被沈莺骂了一顿:“你是猪啊?就这点粮食,你都吃了明天喝西北风去?”
二狗委屈巴巴地放下碗:“那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吃都吃了,现在说不吃了有啥用?”沈莺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二狗,“明天少吃点。”
二狗咧嘴笑了:“谢谢莺姐。”
青儿端着碗,坐在张宇旁边,小声说:“张大哥,你是不是受伤了?”
张宇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你今天骑马的时候,右手一直不太敢用力。”青儿指了指他的右手。
张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想起来,昨天跟赵铁子硬拼那几刀,虎口被震得有点肿,今天骑马的时候握着缰绳确实有点疼。
不过这点小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早就忘了。
“没事,就是蹭了一下。”张宇活动了一下手指,“过两天就好了。”
青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春凤楼的药膏,抹上就不疼了。”
张宇笑了笑,接过来:“谢谢你,青儿。”
青儿脸一红,低下头去喝粥,不再说话了。
夜深了,山坳里安静下来。
韩啸主动值第一班岗,周伯言说他值第二班,两人也没争,就这么定了。
张宇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妘瑶送的玉符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又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总觉得妘瑶这个人太神秘了,突然出现,突然要跟他同行,突然要陪他进古皇城,现在还突然送他玉符。
他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但妘瑶到底图他什么,他又想不出来。
“算了,不想了。”张宇把玉符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管她呢,先拿到第三卷残页再说。
夜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带着点凉意。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狼嚎,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帐篷外面,韩啸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长刀,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周伯言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妘瑶的帐篷里还亮着灯,苏沫轻声问:“女帝,还不睡?”
妘瑶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苏沫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妘瑶坐在帐篷里,手里握着一块玉符——和张宇那块一模一样,是一对儿。
她低头看着玉符,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把玉符收好,吹灭了灯。
山坳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明天,还要赶路。
而在他们不到百丈的山坡上,一队人马正在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