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北行路
晨雾散尽,天光铺洒在官道上,张宇一行四人缓步北行。
日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颀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张宇走在队伍最前,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拇指稳稳抵着刀镡,片刻未曾松开。
中黎关外,晨雾一散,各方蛰伏的势力便纷纷动身。
九阳派的杨林从树根下站起身,抖落蓑衣上的晨露,随手搭在臂弯,杨辉揉着蹲得发麻的双腿,龇牙咧嘴地跟在身后。
二人沿着官道东侧的荒地悄然北行,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与前方张宇的队伍保持着二里地的距离,不远不近。
“林哥,”杨辉压低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东北口音格外明显,“昨晚林北门的人撤了,今儿还能跟上来不?”
杨林未曾回头,目光紧紧锁定着官道远处那几个模糊的黑点,沉声道:“能。慕容冲这人我早有耳闻,性子犟得很,吃了亏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此刻多半藏在哪个角落,远远吊着咱们。”
杨辉应了一声,不再多言,默默跟着前行。
西侧山坡上,神探府的沧溟与子兰也动身了。
沧溟走在前方,脚步轻缓沉稳,每一步都踏在草根之上,半分声响都无;子兰紧随其后,指尖下意识撩过耳边碎发,目光扫过四周山脊,细细探查着周遭动静。
“沧溟师兄,”子兰低声开口,“林北门的人昨夜撤去,今早一直没见踪影。”
沧溟冷哼一声,语气笃定:“撤不了。慕容冲我打过交道,脾气倔得像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昨夜吃了亏,今日必定憋着劲要找回场子,此刻怕是躲在某条山沟里,等着咱们先行动。”
子兰微微颔首,收回手,继续跟紧沧溟的脚步。
南边山坳中,御霄宫楚兴天师带着陈融、范生,顺着官道南侧一条干涸的河沟向北行进。
河沟里乱石遍布,踩上去难免发出哗啦声响,楚兴眉头蹙了数次,抬手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尽量隐匿行踪。
“天师,”陈融低声问道,江国官话的尾音微微拖长,“林北门的人昨夜走了,今早始终未见,会不会真的撤了?”
楚兴摇了摇头:“不会。林北门既派出了白虎帝君慕容冲,就绝不会半途而废。他此刻应当在西边某座山头,居高临下盯着咱们的动向。”
范生从怀中掏出罗盘快速瞥了一眼,又赶忙塞回怀里,开口道:“天师,九阳派在东、神探府在西,咱们在南,张宇一行人在北,四家各占一方,倒是互不干扰。”
楚兴没有答话,只是脚下步伐稍稍加快,一心赶路。
西边更远的山脊上,慕容冲与慕容雪果然未曾离去。
二人蹲在一块巨岩之后,朝东南方向望去,恰好能看见官道上那四个缓缓移动的黑点。
慕容雪胳膊上的伤口已换了新的布条,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却已能稳稳握住佩剑。
“白虎师兄,”慕容雪轻声开口,贵州方言的尾音带着几分疲惫,“九阳派、神探府、御霄宫都在前方,咱们靠得这么近,会不会再被发现?”
慕容冲目光沉沉地盯着远处黑点,沉声道:“不必靠太近,远远吊着,别跟丢就行。昨夜咱们以二对三,着实不敌,可一旦张宇踏入古皇城,局势便会彻底扭转。”
慕容雪点头应下,不再多问,将长剑抱在怀中,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
山脊风大,吹得她发丝凌乱飞舞,她也无心打理,只静静养着力气。
官道上,张宇四人已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至头顶,路两侧的荒地渐渐换成了林子。
林木稀疏,多是低矮灌木,偶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枝丫扭曲伸展,仿若要伸手抓人。
二狗走得腿脚发酸,忍不住嘟囔起来:“哥,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
沈莺拿出地图翻看片刻,指着前方道:“再走半个时辰,有条河流,河边有座废弃驿站,咱们可以去那里歇息。”
韩啸走在队伍最后,右手始终未离刀柄,耳朵竖得笔直,仔细分辨着风里的声响。
除了风声与脚步声,他还捕捉到了几道极轻、极远的动静——那是马蹄声,不止一匹,且步伐杂乱,绝非官家人马,透着一股蛮横无序。
韩啸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对张宇道:“小主,前方有动静,不少骑马的人,看样子是冲咱们来的。”
张宇当即驻足,手按在刀柄上,抬眼望去。
官道在此处拐了个弯,弯道另一侧尘土飞扬,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来人模样。
二狗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往沈莺身边靠了靠,沈莺迅速将地图揣入怀中,右手也按上了剑柄。
片刻后,弯道处冲出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把大砍刀,刀锋在日光下寒光闪闪,刺眼夺目。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尽数骑马,个个手持刀枪棍棒,嗷嗷叫着冲杀而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张宇粗略一扫,对方足足有五六十人。
领头的黑脸大汉在二十步外勒住缰绳,将大砍刀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张宇四人。
他的目光先是在韩啸的甲胄上顿了顿,又落在张宇腰间的佩刀上,最后看向沈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满脸凶相。
“弟兄们,今儿运气不赖!”他嗓门粗亮,震得林子里飞鸟扑棱棱四散飞起,“撞上几只肥羊!”
身后一众山匪纷纷起哄,高举刀枪,叫嚣声此起彼伏。
韩啸往前踏出一步,挡在张宇身前,刀虽未出鞘,握刀的手却已指节泛白。
他目光扫过黑脸大汉,又扫过其身后众人,心中已然有数:这领头的匪号黑爷,乃是玄武上境修为,在这一带盘踞多年,专劫往来客商,手下几十号人里,还有两三个玄武境修士,其余皆是黄武境与无修为的普通人,看似人多势众,真正能打的却没几个。
“这位当家的,”张宇语气平静,大秦官话不疾不徐,“我们只是过路之人,身上并无贵重财物,江湖路远,何必刀剑相向,伤了和气。”
黑脸大汉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过路的?没值钱东西?”他用刀指着张宇腰间的佩刀,“这把刀就价值不菲,还有那马背上驮的包袱,鼓鼓囊囊,岂能没货?”
身后山匪再次起哄,几人已然下马,朝着四人围拢过来。
张宇轻叹一声,心知这一战避无可避。
缓缓抽刀出鞘,刀刃出鞘之声轻细,宛若蛇信吐信。
右脚向后撤半步,沉下重心,横刀于身前,刀尖朝下,刀刃朝外,摆开应战架势。
韩啸的长刀也随之出鞘,他的刀比张宇的长半尺,刀身宽厚,刀锋带着一道浅浅血槽,日光下泛着暗沉寒光。
他与张宇并肩而立,如同两道坚不可摧的厚墙,将二狗与沈莺护在身后。
沈莺把二狗拉到自己身后,长剑出鞘,剑尖轻触地面,剑身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黑脸大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沉了下来。
他看得明白,这四人绝非普通路人:穿甲胄的男子,站姿、握刀之势,分明是久经沙场的军伍之人;眼前这年轻公子,刀未出鞘时看着寻常,一出鞘,周身气势骤变,判若两人;旁边女子的剑法架势,也绝非野路子。
“弟兄们,上!”黑脸大汉一声令下,自己却端坐马上,冷眼旁观。
山匪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刀枪棍棒齐挥,阵型杂乱,毫无章法可言。
冲在最前的是个光头大汉,手持一根熟铜棍,抡得呼呼生风,径直朝着张宇头顶砸来。
张宇侧身闪避,铜棍擦着耳畔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地面瞬间砸出一个碗大的深坑。
光头大汉还未收棍,张宇已然近身,刀尖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弧线,划破其衣襟,在胸口留下一道浅痕。
光头大汉吃痛后退,张宇步步紧逼,一刀背狠狠砸在其太阳穴上,那人当即两眼一翻,扑倒在地,熟铜棍脱手滚出老远。
左侧又有两人冲杀而来,一持刀一持枪。
持枪者率先攻到,枪尖直逼张宇咽喉,张宇不退反进,刀身贴着枪杆向上一削,削断对方三根手指。
那人惨叫一声,长枪脱手,张宇一脚踹在其胸口,将人踹出一丈多远,砸倒了身后几名山匪,滚作一团。
持刀的山匪则被韩啸拦下,韩啸一刀劈断其手中刀,随即刀背砸在其肩膀,震碎肩胛骨,那人直接趴倒在地,再无战力。
张宇接连砍翻数人,衣摆溅上不少血迹。
他的刀法不如韩啸狠厉,却胜在沉稳扎实,许沧澜所授的武学要义在此刻尽数施展:力从地起,双脚始终踏得沉稳,不慌不乱;劲贯腰腹,每一刀的力量皆由腰腹迸发,而非单凭臂力;内力传臂,刀锋所至,内力贯通周身,一刀下去,可连人带兵器一同劈开。
一个使双钩的矮个子从侧面窜出,双钩直锁张宇的刀柄。
张宇手腕轻转,刀身在双钩间快速搅动,借着内力一震,双钩当即脱手飞出。
矮个子尚未反应过来,张宇刀背已砸在其脖颈,人瞬间软倒在地,没了知觉。
韩啸那边已然解决了七八人,他的刀招全是战场搏杀的狠辣路数,不做无用格挡,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干净利落,绝无多余动作。
一刀削去山匪半边肩膀,鲜血喷涌;一刀刺入山匪腹腔,刀尖透背而出,抽刀之际,人如破布般被甩飞。
这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本事,远非江湖上的花拳绣腿可比。
沈莺护着二狗,剑法灵动飘逸,施展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剑尖轻点,专刺山匪手腕、肩膀、大腿等部位,不取性命,只废其战力。
有山匪举刀砍来,沈莺剑尖轻挑,刺中其手腕,刀具落地;又有山匪从侧面突袭,沈莺身形一转,剑尖划破其裤腿,在大腿留下血痕,那人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
二狗蹲在沈莺身后,紧紧攥着短刀,双眼圆睁。
忽见一个山匪趁沈莺不备,从背后摸来举刀欲砍,二狗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情急之下闭着眼一刀捅出,刀尖扎进对方小腿。
那山匪惨叫倒地,沈莺回身一剑,用剑柄砸在其后脑勺,将人打昏。
二狗睁开眼,看着刀上的血迹,双手不住发抖,却咬着牙,始终没有松手。
张宇劈退身前山匪,余光瞥见黑脸大汉仍在马上按兵不动,心知擒贼先擒王。
他脚下一蹬,将凌波微步施展到极致,身形一晃,转瞬便到了黑脸大汉马前。
黑脸大汉脸色骤变,扛起大砍刀迎面劈下,刀风裹挟着劲气扑面而来。张宇不闪不避,提刀向上迎击,两刀相撞,锵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张宇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黑脸大汉的刀也被震得高高弹起,险些脱手。
不等黑脸大汉回气,张宇第二刀已然劈出,这一刀他倾尽全力,混沌诀内力灌注刀身,刀刃隐隐泛起淡金色光晕。
黑脸大汉来不及格挡,慌忙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肩膀划过,削掉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黑脸大汉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滚下,横刀于身前,脸色铁青。
张宇不给其喘息之机,第三刀、第四刀接连劈出,一刀快过一刀,一刀重过一刀。
黑脸大汉只能被动防守,被震得连连后退,脚下碎石乱飞。
他的刀法刚猛有余,却不及张宇的刀迅捷刁钻,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让他防不胜防。
十余招过后,黑脸大汉的防守已然破绽百出。
张宇看准空隙,一刀直刺其胸口,黑脸大汉慌忙横刀格挡,张宇刀尖点在刀身,借力腾空,一脚踹在其膝盖上。
黑脸大汉吃痛,单膝跪地,张宇的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张宇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冷意。
黑脸大汉额头上冷汗直流,喉咙滚动几下,说不出话。
他瞥向四周,只见韩啸的刀还在滴血,沈莺的剑尖指着几名手下的咽喉,二狗站在沈莺身后,攥着短刀,手虽抖,眼神却异常坚定。
“放……放下兵器。”黑脸大汉的声音蔫了下去,全然没了先前的嚣张。
山匪们面面相觑,叮叮当当将兵器扔了一地,再无反抗之意。
张宇看向韩啸,韩啸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刀尖抵住黑脸大汉后颈,声音低沉,带着军中人特有的冷硬:“起来,跟我们走,出了这片地界,自然放你。敢耍花样,这刀便从你后脑勺穿过去。”
黑脸大汉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不敢有半分违抗,慢慢站起身。
韩啸一脚踢开他的大砍刀,将刀扔给沈莺,沈莺随手将刀插入路边枯树,刀身没入树干半尺,嗡嗡震颤。
张宇还刀入鞘,转身继续向北,韩啸押着黑脸大汉走在最后,刀尖始终不离其后颈。
二狗回头看了一眼跪地的山匪,赶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沈莺掏出地图,边走边对照方向,辨认前路。
黑脸大汉满心不情愿,可后颈冰凉的刀尖时刻提醒着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的手下们跪在路边,无人敢上前,几个胆小的已然往林子里缩去,剩下的也都垂头丧气,等着他被押远,才敢慢慢起身,捡起兵器,远远跟在后面,却始终不敢靠近。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张宇忽然驻足。
丹田内的内力骤然翻涌,并非紊乱的躁动,而是有节奏、有韵律的,如潮水般一波波向上涌动。
经脉被内力撑得发胀,却无疼痛感,反倒有种奇异的充盈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土生长,向外顶撑。
他怔了一瞬,随即了然——要突破了。
张宇深吸一口气,就地盘膝而坐,将刀横放在膝头,闭上双眼。
内力在体内飞速流转,混沌诀口诀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一字一句,宛若有人在耳畔轻声念诵。
丹田内的内力越聚越浑厚,越积越充盈,直至满溢之际,体内轰然一声,仿若洪水冲开堤坝,内力奔涌而出,淌遍四肢百骸,汇入每一根经脉、每一寸血肉。
他成功突破,踏入了玄武上境。
从玄武中境到玄武上境,虽无天翻地覆的变化,却能清晰感知到:内力愈发浑厚,经脉愈发宽阔,周身感知也敏锐了数倍,如同一把磨尽锈迹的利刃,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锋芒。
张宇睁开眼,刺眼的日光让他微微眯眼,沈莺蹲在身旁,轻声道了句:“恭喜。”言罢便起身退到一旁,不多打扰。
韩啸站在数步之外,刀尖仍抵着黑脸大汉,无法挪动,却抬眼看向张宇,微微点头示意。
张宇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响,周身说不出的轻松畅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二狗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又突破了?”
张宇轻轻点头。
“太厉害了!”二狗竖起大拇指,咧嘴笑个不停。
张宇重新佩好刀,再次走在队伍前列,韩啸押着黑脸大汉紧随其后,刀尖始终未曾移开。
黑脸大汉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鼻梁滑落,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林木渐渐稀疏,路两侧现出大片荒地,视野豁然开阔。
韩啸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脚下的道路,开口道:“小主,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不再是黑爷的地盘了。”
黑脸大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转瞬便黯淡下去,不敢流露半分情绪。
张宇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韩啸当即收刀,后退两步。
黑脸大汉愣了一瞬,随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数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在张宇脸上停留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一个字,转身钻进路边林子,头也不回地逃了。
韩啸还刀入鞘,走到张宇身侧:“这人欺软怕硬,给他个教训便够了,杀了反倒惹来后续麻烦。他的手下见他被咱们押了这么远,心知咱们不好惹,绝不敢再来滋事。”
张宇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四人继续向北行进。
平川县城北门外,六个黑衣人一字排开,立在官道边。
领头的男子三十出头,面容冷峻,左眉梢一道刀疤格外醒目,身着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窄身长刀,刀鞘漆黑,无半分装饰。
此人正是林峰,阳蛇堂培养的顶尖杀手,修为已至地武上境。
他身后五人,三位玄武境,两位黄武境,这并非阳蛇堂全部人手——冯天兆共派二十人北上,分作三批,林峰带的是第一批,负责先头探路。
“林哥,”一个瘦高黑衣人凑近,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平川县城,冯阁主吩咐咱们在此等候消息,再一同动手。”
林峰微微点头,目光冷冷扫过北边官道,仿若看着一堆死物,沉声道:“进城,找处地方落脚,等消息。”
六人踏上官道,朝着平川县城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整齐划一,全然不像江湖散匪,更似训练有素的精锐军士。
龙门关北岸,战事已持续三日。
大青石桥两岸的平原上,尸横遍野,圣朝与金朝的士兵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一次次冲撞厮杀,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天地都似在颤动。
地上的鲜血渗入泥土,将整片平原染成暗红,踩上去黏腻湿滑,拔脚都格外费力。
姜安立在城墙上,甲胄沾满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手中战刀缺了口,刀刃多处卷刃,却依旧被他紧紧攥着,未曾松开。
身边亲兵已然死伤大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靠在城墙垛子上喘息,脸上满是血污与尘土,难辨模样。
“将军,”一名偏将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金朝又增兵了,算上先前的人马,足足一万两千人,咱们……咱们只剩一千五百弟兄了。”
姜安没有回头,望着城下惨烈的战场,望着一个个倒下的士兵,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沉稳,不容置疑:“守。”
偏将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奔下城墙。
城下,一名年轻的圣朝士兵被长枪刺穿腹部,倒在血泊中,手中依旧紧握着刀,双眼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无人顾得上他,所有人都在拼命厮杀,不是杀人,便是被杀。
虎牢关南岸,冯泰站在关墙箭垛后,望着北边战场,面色冷硬如石。
他的甲胄同样染满血污,手中长枪已换了三把,此刻这一把也即将卷刃。
何勇站在他身侧,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浸透,暗红一片。
“将军,”何勇低声禀报,“圣朝援军到了,约莫五千人,咱们这边伤亡也不小,折了两千多弟兄。”
冯泰冷哼一声:“两千换三千,值了。”他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传令下去,继续猛攻,圣朝这些软蛋,撑不了几日。”
何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下城墙,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声响。
城下平原上,一名金朝斥候被砍断右臂,躺在地上痛苦哀嚎,鲜血从断臂处喷涌而出,溅在身旁早已冰凉的尸体上。
无人停下施救,后续士兵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冲锋,将他彻底踩进泥污之中。
夕阳西斜,暮色渐浓,张宇四人终于在河边找到那座废弃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两间土房,一面墙塌了半截,屋顶也有破损,却勉强能遮风。
院子里的水井早已干涸,井口长满荒草。
沈莺在河边打了水,在院中拢起一堆火,将干粮烤热,分给众人。
二狗靠着土墙,啃着干粮,嘴里还在念叨:“今日那些山匪,也太不经打了,哥一个人就收拾了十几个,那黑脸大汉被韩大哥押着,脸都白了,真是解气。”
韩啸没接话,坐在院门口,横刀于膝,目光紧紧盯着院外,时刻戒备着。
张宇坐在火堆旁,解下腰间佩刀放在膝头,指尖抚过刀鞘上的划痕,粗糙硌手。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内力,比之突破前浑厚了不止一倍,流转更速、更畅。
玄武上境,距离地武境仅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缺了第三卷混沌诀残页,便始终无法跨越。
张宇睁开眼,望向北方,天色将黑,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渐渐隐入夜色。
“明日一早出发,”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天黑之前,务必赶到北青州。”
无人应声,只有火堆噼啪作响,火星溅出,落在石头上,转瞬便熄灭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