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暗杠
张宇吹灭油灯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被云遮住,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把刀放在枕边,躺下去,盯着头顶的房梁,很久没有合眼。
子鼠的信还在怀里,贴着心口,那几个字像是烙在皮肤上,翻来覆去地烫——“提防身边之人”。他不知道该提防谁。
中黎关的夜,比白天更沉。
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守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砖墙上,像一群晃来晃去的鬼。
关内的客栈都满了,赶路的商旅和流民挤在通铺上,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关外三里,一片黑松林里,九阳派的紫阳炎将杨林蹲在树根下,把蓑衣裹紧。他盯着关墙上的火光,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金阳炎将杨辉蹲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烂了也不吐。
“林哥,”杨辉压低声音,用东北方言说,“神探府那帮人也在附近,我今儿个傍晚看见了,沧溟那个老小子带着子兰,从西边山坡下来的。”
杨林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甲上弹了弹。“看见了。御霄宫的人也在,南边山坳里,楚兴那个牛鼻子。”
“都来了?”杨辉皱眉。
“都来了。”杨林把蓑衣又裹紧了些,“张宇那小子还在关内客栈里歇着,没动。他们等着,咱们也跟着。谁也不比谁慢。”
杨辉没再问,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杨林。
杨林接过来,没吃,塞进怀里。他在等。
神探府的扶水天君沧溟没在林子里。他带着子兰,摸到了关墙根下的一处废弃岗亭,四面透风,但能看见关内的动静。
子兰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竹牌,刻好的字还没发出去。
“沧溟师兄,”子兰低声说,用的是东北方言,“九阳派的人在东边,御霄宫的人在南边,林北门的人在西边。四家都齐了。”
沧溟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盯着关内的街道,看着一队巡逻的兵丁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要不要打个招呼?”子兰问。
“打什么招呼?”沧溟哼了一声,“各为其主,各走各的路。别惹事。”
话音刚落,东边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喝,紧接着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沧溟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往东边看去。
东边的松林里,九阳派的杨林和杨辉跟林北门的白虎帝君慕容冲撞上了。
慕容冲是从西边绕过来的,带着慕容雪,想摸到关墙北侧去探路。
他不知道九阳派的人蹲在东边,黑灯瞎火的,一脚踩进了杨林的藏身处。
杨林反应快,刀已经出鞘了。
慕容冲也快,掌风拍过来,带着天武下境的浑厚内力,掌未至,风先到,把杨林的刀震偏了三寸。
杨林虎口发麻,脚下退了半步,心里一沉——对方内力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地武上境对天武下境,硬碰硬讨不了好。
“白虎帝君,”杨林盯着慕容冲,刀横在身前,不敢贸然进攻,“大晚上的,不在西边待着,跑东边来做什么?”
慕容冲收了掌,负手而立,贵州方言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路又不是你家的,我想走哪边走哪边。”
杨辉已经站了起来,刀也拔了,站在杨林身后。
慕容雪站在慕容冲身后,朱雀羽符已经捏在手里,随时可以传信。
她的目光扫过杨林和杨辉,指尖微微动了动——天武下境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逼得杨辉呼吸一滞。
四人对峙,谁都没动。
南边山坳里,御霄宫的楚兴天师听见了动静。他从松树下站起来,抖了抖道袍上的灰,往东边看了一眼。
范生收起罗盘,陈融把刻刀别在腰里。
“天师,”陈融低声说,“东边好像打起来了。九阳派和林北门的人撞上了。”
楚兴点了点头,没动。“让他们打。咱们不掺和。”
范生把罗盘塞进怀里,犹豫了一下:“天师,神探府的人也在附近。沧溟那老小子,怕是会站九阳派那边。”
楚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站就站吧。三对一,林北门讨不了好。”
东边的对峙很快变成了混战。
不是因为有人先动手,是因为慕容冲往前走了一步。
他只想绕过杨林,继续往北走,但杨林以为他要动手,刀往前递了半尺。
刀锋裹着地武上境的火属性内力,刀风灼热,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慕容冲不闪不避,一掌拍出,掌风阴柔如水,天武下境的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将杨林的刀势裹住、卸掉、反震。
杨林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脚下踩碎了两块石头。
杨辉见杨林吃亏,一刀从侧面劈向慕容冲。
他的内力也是地武上境,但比杨林弱了一筹,刀风刚猛有余,变化不足。
慕容冲左手一拂,掌风扫中杨辉的肩膀,杨辉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震得簌簌落针。
杨辉嘴角渗出血来,挣扎着爬起来,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慕容雪没有出手。
她站在慕容冲身后,冷冷地看着杨林和杨辉,天武下境的威压如山一般压过去,逼得两人不敢轻举妄动。
杨林咬牙站稳,刀尖指着慕容冲,额头上青筋直蹦。
他知道打不过,但不能退。退了,九阳派的脸面就丢光了。
就在这时,西边传来一声冷哼。
沧溟到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天武境的内力在脚下涌动,松针被震得纷纷扬扬。
子兰跟在他身后,剑已出鞘,剑身上水属性的内力流转,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白虎帝君,”沧溟站在杨林身侧,负手而立,东北方言带着一股子冷意,“北边的地界,南边的人还是收敛些好。”
慕容冲看了沧溟一眼,目光微凝。一个天武中境他不怕,两个天武境加两个地武上境,他讨不了好。
但他脸上不露分毫,淡淡道:“扶水天君,这是要替九阳派出头?”
沧溟没答话,手按上了刀柄。
子兰站在沧溟身侧,剑尖微抬,指向慕容雪。
她的内力不如沧溟浑厚,但也是天武下境,剑锋上的水属性内力凝而不发,像一条蛰伏的蛇。
慕容雪拔剑,剑身上木属性的内力流转,与子兰的水属性针锋相对。
两人还未交手,内力已经撞在了一起,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冷水浇在滚石上。
楚兴也到了。
他带着陈融和范生,从南边包抄过来。楚兴是地武上境,内力不如沧溟,但胜在沉稳。
他站在慕容冲身后三十步的位置,不靠近,也不远离,刚好封住林北门的退路。
陈融和范生一左一右,一个握着短刀,一个捧着罗盘,都是地武境的气息。
慕容冲扫了一眼四周,脸色沉了下来。
九阳派在东,神探府在北,御霄宫在南,西边是关墙,过不去。对方两个天武境——沧溟、子兰,加上杨林和杨辉虽然只是地武上境,但北方三家联手,人数和境界都占了绝对优势。
他和慕容雪只有两个人,打不了。
“白虎师兄,”慕容雪低声说,声音有些紧,“撤吧。”
慕容冲没说话。
他忽然一掌拍向杨林,掌风裹着天武下境的全部内力,如巨浪拍岸。
杨林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刀锋横扫,削向慕容冲的手腕。慕容冲变掌为抓,五指扣住刀背,内力一吐,杨林的刀脱手飞出,插入十步外的泥土里,刀柄嗡嗡颤动。
但慕容冲没有追击。
他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身形暴退,抓住慕容雪的手腕,往西边关墙的方向疾掠而去。
慕容雪剑光连闪,逼退子兰,跟着慕容冲消失在夜色里。
杨林要追,沧溟拦住了他。
“别追了,”沧溟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北门的人还在,张宇也还在。盯死了就行。”
杨林弯腰捡起刀,刀身上被慕容冲的内力震出了一道细纹。
他哼了一声,把刀插回鞘里,没说话。
楚兴从南边走过来,站在沧溟旁边,三个人——九阳派、神探府、御霄宫——并排站着,看着慕容冲和慕容雪的身影消失在关墙下的阴影里。
“三对一,”楚兴说,语气平淡,“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
沧溟没理他,转身走了。
杨林蹲回树根下,把刀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杨辉靠在树干上,揉着左肩,龇牙咧嘴的。
“林哥,”杨辉低声问,“林北门会不会报复?”
杨林把干粮咽下去,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报复?他们先撩拨的。再说了,南边的势力,在北边的地盘上,能翻出什么浪?”
杨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关墙西侧,慕容冲带着慕容雪绕过了关隘,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停下来。慕容雪的胳膊上被子兰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慕容冲撕了块布条,给她缠上,动作很轻,但脸色很沉。
“慕容雪师妹,”慕容冲低声说,用的是贵州方言,“九阳派、神探府、御霄宫都联手了。咱们还跟不跟?”
慕容雪把布条系紧,站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月光下,官道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跟。”慕容冲说,“但不用靠那么近。远远地吊着就行。门主那边,我自会解释。”
慕容雪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沿着河沟往北走,消失在夜色里。
平川县城,平安客栈。
妘瑶坐在二楼的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街上的夜色。
平川的夜比凤翔安静得多,街上没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苏沫坐在她对面,把一封刚收到的密信递过来。
妘瑶接过去,展开,借着烛光看了一遍。
“张宇还在中黎关内,没出关。”她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韩啸的伤好了,二狗也没事。沈莺跟着他们。”
苏沫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果靠在门框上,抱着剑,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女帝,”苏沫忽然开口,用的是四川方言,“咱们到平川了,离中黎关还有多远?”
“快的话,五天。”妘瑶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明天一早出发,赶在他们出关之前追上。”
苏果睁开眼,看了妘瑶一眼,又闭上了。
隔壁房间,青儿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春凤楼的令牌。
令牌是新的,妘瑶让人重新给她做了一块,和原来那块一模一样。
她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令牌上的纹路,凹凹凸凸的,硌手。
周伯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拿刻刀一点一点地削着。
他已经削了一路了,削出来一堆木屑,也不知道在削什么。
“周伯,”青儿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公子看见咱们,会不会不高兴?”
周伯言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青儿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刻刀放下,把木头放在膝盖上。
“不会。”他说,用的是大秦官话,字正腔圆,但带着一股子老迈的沙哑,“小主不是那种人。他看见你,只有高兴。”
青儿低下头,把令牌攥得更紧了。
周伯言拿起刻刀,继续削那块木头。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在膝盖上,他也不掸。
长歌城,御霄宫总舵。
陈泽宇坐在大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殿里没有别人,只有天师楚兴的信使跪在下面,双手举着一块木符。
陈泽宇把茶杯放下,接过木符,看了一眼。符上的字不多,他看了很久。
“楚兴说,张宇还在中黎关内,没出关。九阳派、神探府、林北门、御霄宫,四方势力都在关外等着。”他把木符放在桌上,手指在符上敲了两下,“炎国和圣朝都动了,咱们也不能闲着。”
信使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泽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歌城的夜景,灯火稀疏,黑沉沉的一片。
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回去告诉楚兴,继续等。不要打草惊蛇。等张宇出了关,到了古皇城,再看情况。”
信使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陈泽宇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秦皇血脉……”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八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平阳城,九阳派总舵。
炎王杨杰坐在偏殿里,面前跪着一个信使,信使是从中黎关连夜赶回来的,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话都说不利索。
杨杰给他倒了杯水,等他喝完,才问:“说,什么情况?”
信使抹了把嘴,把杨林的信递上去。杨杰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张宇还在中黎关内,没出关。神探府和御霄宫都跟着,林北门也在。”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我的话,让杨林继续等。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让张宇跑了。”
信使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杨杰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殿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下,噼啪一下。
“秦皇血脉,”他低声说,“大秦都亡了十八年了,还剩下什么?”
没人回答他。
中黎关外,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沈墨言蹲在树杈上,把蓑衣裹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东边的松林里打完了,看着西边的河沟里林北门的人撤走了,看着九阳派、神探府、御霄宫的人各自退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关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没有动。
从黑松林到中黎山,从中黎山到中黎关,他一直跟着,一直没暴露。
信已经送到了,子鼠大人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但他没有急着离开。连日赶路,从金阳一路北上,翻山越岭,几乎没有合过眼。
腿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腰杆酸得像要断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夜太深了,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树下的林子里,九阳派的人打起了呼噜。
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把蓑衣又裹紧了些,闭上眼。
四方势力你争我夺,他乐得看戏。
反正信已经送到了,接下来的事,不急。
他需要多留几日,好好歇一歇,养足精神,再做打算。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领口拢了拢,缩在树杈上,很快沉入了梦乡。
天刚蒙蒙亮,张宇就醒了。
客栈的房间里黑乎乎的,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把房梁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二狗蜷在对面床上,被子蹬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缩成一团。隔壁屋没有动静,韩啸和沈莺应该还没醒。
张宇躺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纸已经焐热了,摸上去软塌塌的,字迹硌着指尖。他把它掏出来,借着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提防身边之人”。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坐起来,把刀别在腰里,下了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关内的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包子笼上冒着白气,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蒸汽。
“小主?”韩啸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墙,闷闷的。
“醒了。”张宇说。
“该走了。”
张宇点了点头,虽然韩啸看不见。他转身叫醒二狗和沈莺,四个人下楼,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
晨雾还没散,关内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响。
“今天出关,”张宇说,“往北走。”
二狗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沈莺把地图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韩啸走在最后,手搭在刀柄上,眼睛不停地扫着四周——关内的街道太窄了,两边都是屋檐,藏得住人。
张宇摸了摸怀里的卷轴,不热,也不凉,就是温温的。
第三卷残页在北边。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