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关前
书名:天赐仁权 作者:狐久傀 本章字数:4689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第四十一章关前


从矿洞里钻出来,脚下的路总算好走了些。


缓坡一路向下,连着一道绵长的山梁,山梁那头,便是中黎关。


立在坡顶远眺,能依稀望见关隘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横亘在两山之间,恰似一道厚重的闸门,将往北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旌旗招展,太远了瞧不清旗面颜色,只看得见一个黑影在风里不住晃动。


张宇在坡顶驻足望了片刻,将腰间的刀往鞘里按了按,迈步往下走去。


二狗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腿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可走起路来依旧牵扯着疼,只是相较昨日,已然好了不少。


沈莺在旁轻轻扶着他,细心地避开路上的石缝,免得他再磕碰到伤处。


韩啸走在队伍最后,刀斜别在腰侧,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山道两侧的灌木丛太过茂密,枝枝蔓蔓缠在一起,随便藏几个人都难被发觉。


下了山梁,路面渐渐宽了,碎石路换成了平整的土路,两旁还能看到成片的田地,虽说大半都已荒芜,可田埂依旧整齐,一排接着一排,瞧着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在此耕种。


远处零星立着几间土坯房,烟囱里不见半缕炊烟,想来早已空了许久。


“中黎关就在前头了,”沈莺抬手指着前方,轻声说道,“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关下。”


张宇微微点头,没接话,心里却在盘算。


过了中黎关,便是北青州地界,那是圣朝的辖地。


他们只有假的路引,又无保书,连个能搪塞的假身份都没有,硬闯定然行不通,可若是绕路,又要多费好几天功夫。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卷轴,触感温温的,还带着自身的体温。


“先到关前看看情形,”他沉声道,“能顺利过关便走,过不了再另想法子。”


韩啸在身后应了一声“嗯”,不多言半句。


四人沿着土路缓步前行,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路忽然热闹起来。


路边支起了好几个茶摊,破旧的棚子歪歪斜斜,摆着茶水与干粮,摊子后头蹲着不少人,个个灰头土脸,一看便是长途跋涉的行商。


再往前,人流愈发密集,挑担的、推车的、牵着骡马的,三三两两聚在路边,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中黎关。


“怎的这么多人?”二狗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


沈莺压低声音,凑近说道:“这些都是想北上的。圣朝与金朝在边境交火,好几条商路都断了,大伙只能绕着走中黎关。”


张宇扫了一眼周遭众人,个个面色憔悴,眼底满是疲惫与焦躁。


有人蹲在路边啃着干涩的干粮,有人靠着货担闭目小憩,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孩子的嗓子都已哭哑,听得人心头发沉。


他收回目光,跟着人流缓缓往前。

关前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排着几条长长的队伍,守关的兵丁立在城门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


有人被拦下,包袱被翻得底朝天,甚至还要被搜身,折腾许久才得以放行;也有人直接被兵丁推到一旁,厉声呵斥不许入关。


被拦的人满心怨气,骂骂咧咧,可兵丁全然不理,只是横刀在前,目露凶光地盯着众人。


张宇排在一条队伍的末尾,韩啸紧跟在他身后,沈莺与二狗殿后,四人混在人群里,普普通通,既不惹眼,也不突兀。


张宇将腰间的刀往衣襟里又藏了藏,只露出一小截刀柄,看着就像个寻常的江湖过客,带刀不过是为了防身。


队伍行进得极慢,前面的人一步一挪,兵丁的盘问与搜查一丝不苟。


张宇瞧见一个穿长衫的商人被拦下,包袱里的物件被倒在地上,兵丁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狠狠扔了回去,又瞥见几块碎银子,二话不说揣进自己兜里,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放人。


商人敢怒不敢言,只得弯腰默默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匆匆进了关。


“也太黑了。”二狗抿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沈莺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多嘴,免得惹祸上身。


张宇始终沉默,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兵丁。


守关的一共六人,两个守在城门洞口,两个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还有两个倚在旁边的石块上,大刀靠在肩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领头的兵丁穿着与旁人不同的甲胄,腰挎一把弯刀,脸上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神情凶悍,让人不敢直视。


那疤脸汉子在队伍旁踱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张宇身上,顿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韩啸时,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些。


张宇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搭上刀柄,拇指轻轻抵着刀镡,周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疤脸汉子打量了几息,终究还是转身走了。张宇缓缓松开手,掌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队伍后方,另一条队列里,立着一个灰衣人,始终低着头。


他身着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模样。


腰间别着一把寻常长刀,刀鞘陈旧不堪,漆面都已剥落,看着与周遭的行商毫无二致——满身尘土,面色疲惫,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远路。


此人正是沈墨言。


自金阳出发后,他便一直远远跟在张宇一行人身后,黑松林、青石岭、中黎山、矿洞,一路尾随,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时机。


韩啸的警觉性太过惊人,地武境的耳目灵敏至极,他根本无法靠近。矿洞内本是绝佳机会,可洞内漆黑一片,稍有动静便会惊动韩啸,反倒容易坏了大事。


如今到了关前,人多嘈杂,混乱之中,或许便是机会。


沈墨言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动,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牢牢锁定在张宇的背影上。


那少年立在队伍里,腰杆挺得笔直,右手搭在刀柄上,如同一棵扎根于土的树,沉稳得不像同龄人。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竹筒,蜡封完好无损,上面刻着的“子”字清晰依旧。


与此同时,平川县北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妘瑶朝外望了一眼。平川县的城墙还是老样子,青砖缝隙里长满了荒草,城门大开,进出的行人寥寥无几。


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打盹,长枪斜靠在一旁,人就倚着枪杆,昏昏欲睡。


“女帝,到平川了。”苏沫坐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封书信,轻声说道,“沈莺之前的信里写着,张宇就是在这儿遇上二狗与她的。”


妘瑶微微颔首,随手放下车帘:“不进城了,直接往北,往中黎山方向走。”


苏果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一把长剑,双目紧闭,似在闭目养神。她向来寡言少语,可剑法在九天圣女之中位列前三,此次妘瑶带她同行,正是看中了她的身手。


车夫扬鞭一挥,马车再度启程,往北而去。


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青儿与周伯言。


青儿轻轻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又缓缓放下,她的脸色较之在凤翔时好了些许,却依旧苍白,分明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周伯言坐在她对面,闭着眼,手里捏着一块木头,指尖的刻刀一下一下,慢慢雕琢着。


“青儿姑娘,”周伯言忽然开口,眼都未睁,声音平淡,“你怕不怕?”


青儿愣了片刻,轻声反问:“怕什么?”


“怕见不到他。”


青儿沉默了半晌,声音轻却坚定:“不会的,他命大。”


周伯言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闭上,手中刻刀依旧未停,削落的木屑落在衣摆上,他也无心去掸。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路边的树叶早已泛黄,秋风一吹,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车顶碎成一片片金斑,随风晃动。


中黎关前,队伍还在缓缓挪动。


张宇已然能看清城门口兵丁的面容,六个兵丁加上那疤脸头目,个个皮肤黝黑,满脸横肉,神情凶悍。


疤脸汉子又踱了一圈,这回没往张宇这边看,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立在城门口,双手叉腰,盯着一个个过关的行人。


张宇前面只剩十几个人了。


一个挑担的老汉被拦下,包袱被翻得乱七八糟,兵丁甚至从他鞋底里搜出几块碎银子,毫不客气地揣进腰包,才挥手放他入关。


老汉满脸憋屈,却不敢发作,默默挑起担子,低着头进了城。


又过了几拨人,终于轮到张宇。


他往前迈了一步,疤脸汉子抬眼瞥了他一下,伸手将他拦住。张宇驻足不动,手依旧搭在刀柄上,神色平静。


“路引。”疤脸汉子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张宇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路引是假的,是沈莺在刚刚过来的路边,花了几两银子托人做的,纸张做旧,字迹仿得逼真,印章也仿得有模有样,不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出破绽。


疤脸汉子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着张宇,沉声问道:“打哪儿来?”


“金阳。”张宇应声答道。

“去往何处?”

“北青州,投亲靠友。”


疤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又落在他腰间的刀上:“练家子?”


“不过是跑江湖混口饭吃,带刀只为防身。”张宇淡淡回道。


疤脸汉子冷哼一声,将路引丢还给他,摆了摆手示意放行。张宇收好路引,刚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疤脸汉子喊的不是他,而是身后的韩啸。韩啸当即驻足,手稳稳搭在刀柄上,面色如常。


“你的路引。”


韩啸从怀里摸出路引递了过去,疤脸汉子接过一看,眉头微微皱起,又翻过来细看了一遍,盯着韩啸的脸,狐疑道:“你这名字,听着倒像是军中之人。”


韩啸面不改色,从容答道:“早年当过几年兵,后来退伍了,便在江湖上漂泊。”


疤脸汉子又审视了他片刻,终究还是把路引还了回去,挥手放行。


韩啸微微点头,跟着张宇往关内走,沈莺与二狗紧随其后,二人的路引也顺利通过检查,没出半点纰漏。


四人进了城,专挑人少的小巷走,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后,张宇靠在土墙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二狗蹲在地上,揉着发酸的腿,嘴里不住念叨:“可吓死我了,方才我还以为要露馅了。”


韩啸没说话,立在巷口,目光望向外面,可他看的并非城门口的方向,而是队伍后方的人流之中。


他感觉有人跟在后面。


张宇转头看向他,韩啸微微摇头并没有说话。


张宇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搭在刀柄上的手:“先找个客栈歇脚,明日一早便出城。”


韩啸点头,转身在前方带路。张宇紧随其后,刚走过巷口,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迎面走来,头埋得极低,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对不住。”那人声音低沉,匆匆道了句歉,便快步走开,消失在人群里。


张宇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不过手指长短,蜡封完好,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子”字。他紧紧攥着竹筒,掌心微微发烫,回头望去,那戴斗笠的身影早已混入人流,寻不见踪迹。


“小主?”韩啸见他驻足,回头喊了一声。


张宇回过神,将竹筒塞进怀里,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沈墨言穿过熙攘人群,拐进另一条小巷,靠在墙上,摘下斗笠,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离张宇只有一步之遥,近得能看清他衣领上的尘土。将竹筒塞进张宇手心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阁主让我给你的”,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子鼠大人反复叮嘱,绝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半点端倪。


他重新戴上斗笠,从小巷另一头走出,再度混入人群,往关内走去。他不急着紧跟,他清楚张宇定会往北走,也知道古皇城的所在,总有碰面的时候。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这把刀跟随他二十年,从未出过鞘,或许这一次,依旧用不上。


张宇在客栈落座后,才从怀里掏出那个竹筒。


小小的竹筒,蜡封完好,“子”字刻得苍劲有力。


他虽不认得这字迹,却知晓“子”的含义——子鼠,十二天罡之首,寅虎曾说过,子鼠是十二天罡的统帅,徐福不在时,便由他代管一切事务。


他轻轻剥开蜡封,从竹筒里倒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纸条不大,展开后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大秦官话,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


“张宇亲启:十二天罡已蛰伏十八载,各隐身份,遍布南北。汝之身份已暴露于各方势力,北有辰龙叛徒,隐匿暗中,汝需提防身边之人。子鼠。”


张宇将纸条反复看了三遍,辰龙、叛徒、提防身边之人,这几个字眼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小心翼翼将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与那枚春凤楼的令牌放在一起。


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灰蒙蒙的一片,不见星辰,也无月光。


韩啸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并未多问。


二狗早已躺到床上,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已然睡熟。


沈莺在隔壁房间,也没半点动静。


张宇解下腰间的刀,横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刀鞘,寅虎送他这把刀时说的“别糟蹋了”犹在耳边,他一直谨记在心。


可子鼠信中所言提防身边之人,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身边朝夕相处的人里,究竟谁才是需要防备的那个。


他将刀重新别好,抬手吹灭了桌前的油灯。


黑暗之中,他毫无睡意,睁着眼,直直望着屋顶,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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