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荒沟狼患
暮色顺着沟底一点点往上爬，把天光压得越来越淡。
张宇在山壁下找了处凹进去的地方，勉强算作落脚之处。
那地方也就堪堪遮住头顶，风挡不住，潮气更挡不住，从沟底往上一涌，浑身都发潮发寒。
沈莺在沟边捡了些干柴，拢起一堆火。
火苗一窜起来，二狗立马凑上去伸手烤，冻得浑身打哆嗦。
山沟里的夜本就比山外冷上数倍，太阳一落，冷气顺着石头缝往外冒，往骨头里钻，冷得人牙根发酸。
韩啸靠着山壁闭目养神，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左臂能抬能动，只是力道还没完全恢复。
沈莺把干粮挨个分过去，一人就一小块。
二狗接过来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两口咽下去，还下意识舔了舔手指，仿佛那点干粮有多金贵。
张宇没吃，揣进怀里，坐在火堆旁，解下腰间那把刀，横放在膝盖上。
刀是寅虎送的，比寻常腰刀短上一寸，分量却沉得惊人，握在手里沉甸甸坠手。
黑木刀鞘没什么纹饰，只鞘口镶了圈铜，磨得发亮。
他轻轻抽出半寸，刀身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不扎眼，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寅虎当时把刀递给他时说：“这刀跟了我十二年，刀下死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现在给你，别糟蹋了。”
张宇把刀推回鞘，指尖在刀鞘上慢慢摩挲。
上面深浅交错的划痕，有的像兵刃劈砍，有的像山石摩擦，摸上去粗糙硌手。
他静了片刻，重新把刀别回腰间，抬头望天。
天已经彻底黑透，沟顶只漏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像被撕开的一道口子。
星星稀稀拉拉，月亮也没露头，沟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这堆火亮着，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山壁上，晃来晃去，虚虚实实。
二狗吃饱了，靠着包袱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倒。
沈莺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攥着那枚春凤楼的铜牌，翻来覆去地看。
韩啸依旧靠着山壁，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只有张宇没合眼。
刀重新横在膝上，双手搭在鞘口，拇指抵着刀镡，一丝寒意从刀身透上来，清晰可感。
沟里的风忽然停了。
静得反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远处的水声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树梢旁的四匹马，骤然如疯了一般，四蹄焦躁地狂刨乱蹬，仰头发出阵阵凄厉嘶鸣。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溅在石头上，亮了一瞬便灭了。
张宇的手，猛地一紧。
韩啸眼睛骤然睁开，人没动，只是目光一转，冷锐地扫向沟口。
沈莺也立刻抬头，把铜牌收进袖中，指尖按在了剑柄上。
“有东西。”韩啸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石头。
话音刚落，沟口暗处，亮起两点绿光。
幽幽悬在半人高的地方，像两簇鬼火。紧接着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越来越多的绿光在黑暗里亮起，密密麻麻沿着沟壁铺开，像在黑布上钉了一排绿钉，看得人头皮发麻。
二狗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道：“咋了？”
张宇没说话，缓缓站起身，拔刀。
出鞘声轻细如蛇吐信，在死寂的沟底格外刺耳。
他横刀在前，刀尖朝下，刀刃向外，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一沉，整个人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韩啸也跟着起身，反手抽刀，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刀一出鞘，人已经挡在二狗和沈莺身前。
左肩依旧僵硬，可右臂稳如磐石，刀尖直指沟口，纹丝不动。
沈莺把二狗拽到山壁根下，低声道：“蹲着别动。”跟着长剑出鞘，站在韩啸身侧，剑尖竖在胸前，正是春凤楼的起手架势，神情冷肃。
绿光越来越近。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头灰狼，个头大得吓人，肩高齐膝，毛色灰败，背上毛根根竖起，像一排钢针。
它张着嘴，白牙森然，舌头耷拉在外，哈着白气。
一双绿眼在火光里亮得刺目，死死盯着火堆旁的几人，一动不动。
它身后，还跟着十几头，大小不一，毛色有灰有黑，全都龇着牙，露着凶相，一同围了上来。
二狗缩在石壁下，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是没敢叫出声。手里攥着沈莺给的短刀，指节发白，刀刃朝外，抖得几乎握不住。
头狼往前踏了一步。
韩啸岿然不动，刀尖稳稳锁着它。灰狼与他对视两眼，竟往后缩了半步，扭头朝身后低低呜咽了一声。
沟口更深的黑暗里，又亮起一对光。
比所有狼眼都高，都亮。
一头白狼，从黑暗里缓步走出。
毛色纯白，没有一根杂色，在火光下泛着淡淡银光。
个头比那头灰狼还要大上一圈，肩高超膝，四肢粗壮，利爪踩在石头上，咔咔作响。
它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尾巴垂在地上，眼睛不是绿色，而是一对冷金色。
韩啸眉头一蹙。
“狼王。”他低声道。
白狼走到灰狼前方，停下脚步。歪头看了看韩啸，又看了看张宇，最后目光落在火堆上，盯了片刻，打了个响鼻，往前再踏一步。
张宇动了。
他没有直冲，而是向左横移两步，手腕一转，刀尖自下而上一挑，划出一道沉劲弧线。
风不大，却扬起一片火灰，朝着狼群扑面扫去。这是许沧澜教他的——刀未必一定要杀人，有时候，吓住比杀穿更有用。
群狼纷纷后退半步，只有白狼，纹丝不动。
它盯着张宇，金色瞳孔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几息之后，白狼忽然仰头，一声长嚎。
嚎声在沟里来回冲撞，撞在山壁上反弹回来，嗡嗡震耳，让人耳膜发疼。
狼群骤然从暗处扑出，四只母狼领着六只幼狼，径直朝着那四匹马猛冲过去。
另外一方，七八头灰狼同时发难，从各个方向疾冲而来，快如箭矢。
韩啸迎面而上，长刀横劈，刀风裹着沉猛的土系内力，一刀劈在头狼头顶。那狼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颅直接炸开，身子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落地便不再动弹。
两头狼从侧面扑咬，一左一右锁他双腿。
韩啸不退，右脚踩地沉身，左臂虽弱，这一拳却依旧狠辣，正中左侧狼鼻。
那狼惨嚎一声，鼻血狂喷，滚了两圈夹着尾巴逃了。
右侧那头扑空的瞬间，韩啸刀已至，一刀削掉它半个脑袋。
沈莺身形更灵，剑法飘逸，脚下凌波微步一转，已绕到一头扑向二狗的灰狼侧面，剑尖自下而上一挑，直接划开狼腹。
肠子淌了一地，那狼还在往前冲，几步便栽倒，血沫从嘴里不断涌出。
又两头狼扑来，沈莺不退反进，剑尖连点，一戳狼眼，一刺狼喉。一头瞎眼乱撞，一头血涌如泉，踉跄倒地。
张宇正面迎上三头。
一壮两小，居中猛扑，两侧包抄，配合极熟。
张宇不闪不避，站在原地，刀自下而上猛撩，砍在壮狼脖颈。
刀锋入肉声沉闷无比，狼颈几乎被斩断，身子歪飞出去，砸在石头上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左侧小狼已扑到近前，张宇来不及收刀，左拳裹着混沌诀内力轰然砸出，正中狼头。
那狼被砸得偏头倒地，滚了两圈爬起来就逃。
右侧小狼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转身，张宇刀已刺穿它后背，刀尖从腹下透出。
手腕一翻，狼尸被狠狠甩在石壁上，一声闷响，如同摔烂了一袋东西。
二狗缩在石壁下，浑身发抖。一头灰狼竟绕开韩啸和沈莺，直扑他而来。二狗吓得惊叫一声，闭眼乱捅一刀，没捅中。
狼在半空扭身，一爪拍在他肩上，把他掀翻在地。胳膊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立刻冒了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狼落地再扑，二狗只能在地上翻滚，短刀乱挥。狼一口咬在他小腿，他痛呼出声，强忍剧痛一脚蹬在狼腹，把狼踹开。
沈莺见状，身形一晃从两狼之间穿过，剑尖直刺那狼咽喉，一剑透颅。狼身一僵，软挂在剑上，沈莺一抖腕，将它甩落在地。
“二狗！”她急声唤道，蹲下身查看。
二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小腿两个血窟窿血流不止。
他咬着牙，没掉泪，只是抖得厉害。
“没事，皮外伤。”他声音发颤。
沈莺撕了布条给他包扎，二狗疼得吸气，硬是一声没吭。
韩啸那边已连斩四狼，刀身鲜血淋漓，顺着刀尖往下滴。
左肩依旧僵硬，右臂却稳得可怕，每一刀都沉、准、狠。剩下几头狼被杀破了胆，夹着尾巴后退，不敢再上前。
张宇这边也已结束。
脚边三具狼尸，他身上脸上溅满血，黏腻腥臭，挥之不去。他在鞋底蹭净刀上血，抬眼望向白狼。
白狼从头到尾，都没动。
它站在沟口，金色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下一头头倒下，看着残狼逃回，看着满地狼尸，既不嚎，也不逃，只是静静立着，尾巴垂地，一动不动。
张宇也看着它。
横刀在前，刀身血迹已净，重新露出暗沉寒光。
他呼吸平稳，心跳不乱，手心虽有汗，握刀的手却一丝不抖。
白狼与他对视许久，忽然低下头。
不是臣服，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随即转身，朝沟口走去。
步伐缓慢，尾巴依旧垂地，路过狼尸时顿了顿，嗅了一下，继续前行。
剩下几头残狼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沟底终于安静下来。火堆快要熄灭，只剩炭火暗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狼尸，血流遍地，在火光里呈暗黑色。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呛人。
二狗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小腿上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沈莺解开重新包扎，伤口不算深，可流血太多，看着触目惊心。
“不疼，真不疼。”二狗咬着牙说。
张宇走过来蹲下看了眼，拍了拍他肩：“忍忍，等找到药敷上就好了。”
二狗点点头，没再多说。
韩啸在狼皮上蹭净刀，插回鞘，走到火堆边添了两根柴，火苗重新燃起。他看着地上尸体，眉头紧锁。
“不对劲。”他开口。
张宇转头看他。
韩啸蹲下身，翻看狼毛与利爪，脸色越发沉：“这不是普通的狼。毛色白成这样，在山里根本藏不住，活不了这么久。再看它爪子，磨成这样，绝不是抓兔子磨的。”
沈莺凑过来一看，脸色一变：“是吃过人的狼？”
韩啸点头：“狼吃了人，就不再怕人，反而会专门寻人猎食。这沟里……肯定死过人。”
张宇站起身，望向沟口黑暗处。风灌进来，呜呜作响，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
他把刀别回腰间，刀鞘上的划痕硌着掌心。扶起二狗，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挪到背风处坐下。
“今晚别睡了，轮流守夜。”他道，“韩大哥先守，后半夜换我。”
韩啸应了一声，走到沟口靠墙坐下，刀横膝上，目不转睛盯着暗处。
沈莺把火堆拢旺，安顿好二狗，坐在一旁，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二狗靠着包袱，渐渐闭眼，呼吸平稳下来。张宇脱下外衫盖在他身上，在旁边坐下。
沟里又静了，只有火堆偶尔噼啪一响，风在沟口呜咽。
地上血迹渐渐凝固发黑。
张宇望着那些马和狼的尸体，忽然想起寅虎那句话——“别糟蹋了。”
他没有糟蹋。
抽出刀，在火光里照了照，刀身干净，映出他的脸。他缓缓插回刀，靠着石壁，闭上眼。
没睡，只是养神。
后半夜，张宇换下韩啸。坐在沟口，刀放膝上，望着无尽黑暗。
风停了，沟里静得像口棺材，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摸了摸怀里的卷轴，温度温凉，像揣着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
天亮时，二狗烧退了，伤口也结了痂。沈莺给他换了药，重新缠上干净布条。二狗试着站起，疼得龇牙咧嘴，却能走了，只是一瘸一拐。
韩啸把狼尸一一拖到沟边，踢进溪里，看着流水冲走。血腥味淡了许多，却依旧散不去。
张宇站在沟口，望向北方。天已亮，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他收好刀，转身回来。
“走。”他说，“趁天好，多赶些路。”
二狗一瘸一拐跟在后面，沈莺在旁扶着。韩啸走在最后，手搭刀柄，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四人沿着荒沟继续往北，身影被雾气慢慢吞没，渐渐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