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山中猎户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张宇一行走出了中黎山的深谷。
山路还是不好走,但比下雨那几天强多了。
太阳出来了,把林子里潮气晒干了大半,泥地变硬了,踩上去没那么陷脚。
二狗终于不用走两步就把鞋从泥里拔出来了,走路的时候嘴上也不嘟囔了,还有心思东张西望,看树上的松鼠,看草丛里的野花。
韩啸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烧早就退了,伤口也消肿了,只是左臂还不能太用力。
他走在队伍最后,步子比前几天稳当多了,偶尔还抬头看看天,看看山,像是在认方向。
沈莺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粗糙的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地图是她在平川县城找商贩买的,画得潦草,好多地方都是空白的,但中黎山这一段的路线还算清楚。
她指了指前方的一道山梁,说:“翻过那道梁,再走一天,就能出山了。出山之后往北,是中黎关。”
“中黎关?”张宇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圣朝的地盘。”沈莺把地图折好,塞回袖子里,“关隘在山上,官道从关口过。咱们要是想绕过去,得从西边的山沟里走,多花两天工夫。”
韩啸在后面接了话:“中黎关的守将是谁,查清楚了没有?”
沈莺摇头:“地图上没有写。平川那个商贩说,中黎关是圣朝的关隘,守军不多,但盘查得严。最近北边不太平,过关的人都要查三代。”
二狗听了,缩了缩脖子:“查三代?我又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几人翻了个白眼,没人理他。
张宇看着前方那道山梁,想了一会儿,说:“先出山,到了关口再说。能绕就绕,绕不了再想办法。”
韩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四人继续牵着马往前走。山路渐渐宽了些,两边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开始有了些空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
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果树,结着青涩的果子,二狗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扔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间木屋。
木屋搭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
屋顶的茅草发黑,墙板也裂了几道缝,用树皮和泥巴糊着。
屋前有块菜地,种着几垄青菜,旁边堆着一摞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一只黄狗趴在屋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耳朵竖了竖,没叫,又趴下了。
二狗眼睛一亮:“有人家!”
张宇看了韩啸一眼,韩啸微微点头,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四人走近木屋,黄狗这才站起来,摇着尾巴,不像是要咬人的样子。
木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老汉。
五十来岁,黑瘦,满脸褶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口和膝盖上打着补丁。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木屑,像是正在劈柴。
看见张宇一行人,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韩啸的甲胄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
“几位,打哪儿来?”老汉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北边的口音,但不是东北方言,更像是中黎山这一带土生土长的腔调。
“从南边来,”张宇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说的是普通话,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便,“进山赶路,错过了宿头,想在您这儿讨口水喝。”
老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啸和二狗、沈莺,犹豫了一下,把柴刀别在腰后,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水有,吃的没多少,将就着喝碗粥。”
木屋里头比外面看着还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几个陶碗,一口铁锅,灶台上放着半罐盐巴。墙角堆着几张兽皮,叠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像是狐狸和野兔的皮。
屋里有一股烟火气和兽皮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太好闻,但也不难闻。
老汉让他们在桌边坐下,从灶台上提了壶水,一人倒了一碗。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草木的苦味,像是用树叶子泡过的。
二狗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
“大爷,您一个人住这儿?”沈莺问。
老汉点了点头,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一个人。老婆子死了好几年了,儿女都在山外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
“山外边?”张宇端着碗,没有喝,“您说的是中黎关外边?”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深,像是在打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嗯。中黎关往北,是圣朝的地盘。我闺女嫁到那边去了,在北青州的一个镇子上。去年我去看过她一回,过关的时候差点没过去。”
“为什么?”张宇问。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从灶台边上摸出一根旱烟杆,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用火折子点了,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昏暗的屋里散开,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查得严,”他说,“往年过关,递个路引,塞几文钱就过去了。去年不行了。守关的兵换了人,来了好些生面孔,一个个凶得很,见人就翻包袱,问东问西的。我闺女在关口接我,等了半天,才放我过去。”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听他们说,北边不太平,有探子混进来了。朝廷下了令,所有关口都要严查,尤其是往南去的。”
张宇和韩啸对视了一眼。
“北边不太平?”韩啸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老汉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都是听过关的人说的。有人说北边在打仗,有人说不是打仗,是闹妖怪。说什么的都有,没个准。”
韩啸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没再问。
张宇把碗放下,看着老汉:“大爷,中黎关现在有多少守军?过关除了路引,还要什么东西?”
老汉想了想,把烟杆在灶台上磕了磕,烟灰掉进灶膛里,呲的一声冒了点火星子。“守军不多,百来号人吧。关口就那么宽,人也用不着太多。路引是必须的,没有路引连关墙都靠近不了。别的……我听说还要有当地官府开的保书,证明你不是探子。”
“保书?”二狗插嘴,“那玩意儿上哪儿弄去?”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答话,又吸了口烟。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汉看了一眼,没拿,把烟杆别在耳朵上,站起身,走到墙角那摞兽皮跟前,翻了一会儿,从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纸上画着一条路线,从山中到中黎关北侧,绕过关口,走一条山沟。路线画得很粗糙,但关键的地方都标出来了——哪儿有水源,哪儿能歇脚,哪儿有猎户的窝棚可以用。
“这是我去北青州走的路,”老汉把纸递过来,“不经过关口,从西边的山沟绕过去。路不好走,要多花两天工夫,但不用路引,也不用保书。”
张宇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递给沈莺。
沈莺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冲张宇点了点头。
“大爷,多谢了。”张宇把桌上的钱又往前推了推,“这点钱您拿着,算我们买这张图的。”
老汉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张宇,最后把钱拿起来,揣进怀里。他没说谢,也没说不谢,只是转过身,从灶台上端了一锅粥过来,又拿了几个碗。
“喝碗粥再走,”他说,“路还长着呢。”
粥是稀的,米没几粒,但热乎。二狗喝了两碗,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沈莺喝了一碗,韩啸喝了半碗,张宇喝了半碗。
喝完粥,张宇站起来,冲老汉抱了抱拳。老汉摆了摆手,没说话,蹲在灶台边上,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四人出了木屋,黄狗跟出来,摇着尾巴,围着张宇转了两圈,又跑回去了。
沈莺把地图摊开,仔细看了一遍,指着上面一条细线说:“从这里往西走,翻过两道梁,进了山沟,一路往北,就能绕过关口。图上说山沟里有猎户的窝棚,可以歇脚。”
韩啸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路是偏了点,但能走。”
二狗踮着脚尖也往地图上看了一眼,啥也没看懂,缩回去了。
张宇把旱烟杆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看了看北边的方向。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透着一股凉意。
“走,”他说,“趁天还没黑,多赶些路。”
他们走后,老汉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黄狗蹲在他脚边,歪着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老汉没动。
他把旱烟杆从耳朵上取下来,塞了一撮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往北走,”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往北走的人多了,能回来的没几个。”
他把烟杆磕了磕,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张宇一行四人沿着老汉指的路,往西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了一道山梁,进了一条窄窄的山沟。
山沟两边都是陡坡,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路就在沟底,是一条被水冲出来的石头道,坑坑洼洼的,不好走,但比山道强,至少没那么泥泞。
沟底有一条小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哗啦哗啦地流着,听着就凉快。
二狗走累了,蹲在溪边捧了口水喝,又往脸上泼了几把,甩了甩头,水珠子溅得到处都是。
沈莺也蹲下来洗了洗手,韩啸靠在沟边的一棵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张宇没歇。他站在沟边,看着北边的方向。
山沟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头,只能看见两边的山坡和头顶的一线天。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照过来,把沟底染成了橘红色,暖洋洋的,却透着一股子凉意。
他摸了摸怀里的卷轴,不热,也不凉,就是温温的,像是揣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第三卷残页在北边。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北边等着他的是什么。
“小主,”韩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该走了。天黑之前得找到歇脚的地方。”
张宇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过身。
四个人沿着山沟继续往北走,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山沟的暮色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