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冲击让江行远身体猛地前倾,几乎失去平衡,他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用发软的双腿撑住身体,脚跟磕在凸起的路沿上,带来一阵钝痛。
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雾气的潮湿和尘埃的土腥味,绝望像铁箍一样勒紧了他的胸口,但比绝望更先涌现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巨大的困惑。
“为什么是我?”
这个念头在他因恐惧而混乱的脑海里尖锐地回响。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朝九晚五,疲于奔命,最大的“仇人”可能只是地铁上踩了他一脚却没道歉的陌生人,他循规蹈矩,像沙滩上最不起眼的一粒沙子,绝不该引来这种超规格的“关注”。
而眼前这两个人,那流淌着数据红光的义眼,那精密到令人胆寒的机械臂,那瞬间变形、喷吐等离子焰流的飞行器,这一切所展现出的科技水平,冰冷、强悍、充满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压迫感,新闻里最前沿的科技展,电影里最夸张的特效,在它们面前都显得像孩童的玩具。
一个更加离奇、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了他的脑海:
“他们……来自未来?”
难道是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时间线上,那个未来的“江行远”做了什么事,闯了什么弥天大祸,以至于引来了跨越时间的追捕?现在的他,却要替那个甚至不存在的“自己”,承受这无妄的、致命的后果?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比直接面对枪口更让人感到虚无和绝望,如果对手是黑帮、是仇家,或许还有道理可讲,有漏洞可钻,但如果对手是时间本身,是来自无法理解的未来的意志……
他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雾水和冷汗的湿痕,看向重新逼近的、散发着非人气息的方侃,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以及一丝深陷命运漩涡的茫然。
“你们到底是谁?找我干什么?”
江行远的声音嘶哑,带着走投无路的颤抖。他知道,在对方压倒性的力量和科技面前,自己就像琥珀里的飞虫,任何挣扎都是徒劳,这疑问本身,或许就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微弱的反抗。
“我们……”胖子王庞似乎觉得大局已定,咧了咧嘴,浑厚的嗓音刚起了个头。
“权限不足,无权告知身份信息。” 方侃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仿生嗓音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打断了同伴的话,他的机械义眼红光恒定地锁定江行远,如同扫描着一件即将入库的物品。
话音未落,他抬起那只完全由金属构成的手臂,掌心装甲无声滑开,一团银灰色的液态物质涌出,在空中迅速延展、塑形,眨眼间凝聚成一个泛着冷光的金属圆环,结构精密复杂,方侃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那圆环便如同有生命般,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直朝江行远的脖颈套来!
就在圆环即将触及江行远皮肤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骤然撕裂了街道上诡异的对峙气氛!
一枚缠绕着细微蓝光的特制弹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正中飞行中的金属圆环中心,圆环应声碎裂,炸成一蓬细密的银色金属尘埃,随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湮灭,连残渣都未留下。
几乎是同时,江行远身边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光线被疯狂吸入,一个幽蓝色、边缘闪烁着细碎电芒的微型电磁漩涡凭空出现!漩涡急速旋转、扩大,下一秒,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从中一步踏出。
漩涡在她身后迅速坍缩、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人是一位白发少女,发丝如冰瀑流泻,在都市浑浊的雾气中显得异常夺目,她身穿一套线条利落的深蓝色紧身战斗服,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身形,材质隐隐流动着暗光,她神色冷冽平静,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剔透,却没有任何温度,径直扫过方侃和王庞,最终落在惊魂未定的江行远身上,微微颔首。
她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江行远护在侧后方,随后抬起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
一面半透明的全息光幕瞬间在她面前展开,边缘流淌着淡金色的认证符文,光幕中央清晰地显示着她的立体影像、身份标识以及一串不断跳动的复杂验证码。
“时间管理局,第八分局,外勤特工,白琉璃。”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编号 SJ-0807。”
琥珀色的瞳孔转向方侃,目光如实质的冰锥。
“根据《跨时空基本法》第一章第七条,及《时序管理条例》补充条款,”白琉璃的语调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等已涉嫌:一、未经授权非法穿越时间锚点;二、在非许可时间线内使用超现代科技;三、试图非法拘禁原时序节点个体。”
“现对你们进行第一次警告,并实施临时管制,放弃抵抗,接受核查。”
就在白琉璃自报家门、展开全息认证的瞬间,方侃头颅侧面的金属盖板下,传出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高频嗡鸣,他那颗猩红的机械义眼深处,无数微光数据流如瀑布般疯狂刷过。
超高精度扫描在毫秒内完成,海量数据流涌入他的视觉界面:生物体征读数异常稳定,能量反应内敛而高效,战斗服材质分析结果为未知复合相位材料,防御等级估算为“高”。最终,一个猩红色的字母在他视界中央定格、闪烁——
【威胁评估:A级】
【综合战斗力:对等/略高(需实战数据校准)】
【建议:极端谨慎,启动高等作战协议】
冰冷的逻辑回路并未产生“恐惧”相反,一股由战斗程序驱动的、纯粹而炽烈的兴奋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激活了他全身的仿生肌肉与武器模块,机械关节内传来低沉的嗡鸣,液压系统压力指数悄然攀升,那只金属左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了半寸闪烁着寒芒的利爪。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王庞却发出了与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轻松甚至带着戏谑的轻笑。
“嘿嘿……”
王庞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容,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背后的飞行器喷口随之调整了一下角度,发出蓄能般的低吼。
“警告?小妹妹,你是不是没搞清状况?”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越过白琉璃,甚至带着点挑衅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江行远。
“我们当然知道这是‘犯罪’。”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享受的恶劣光芒。
“不然……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图什么?观光旅游吗?”
“所以……”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无奈”姿势,语气却陡然转冷,“你的警告,无效哦。”
白琉璃那琥珀色的眼眸中并无意外之色,警告不过是固定流程,她早已预见到对方不会束手就擒。冰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纤细的手臂在身侧轻轻一甩,空气中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一柄造型简洁、刃身流淌着白色能量纹路的短匕便已凭空出现在她手中,被她反手握持,姿态娴熟而自然。
一旁的江行远见状,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虽然眼前局面依然凶险,但至少出现了变数,不再是绝对的死局。
战斗的火药味瞬间点燃,方侃机械义眼中的红光暴涨,那是对战斗的渴望被彻底激活的信号。
他不再言语,左腿后撤半步作为支撑,那条完全由高强度合金构成的机械右臂猛地向后一抡,关节处爆发出压缩气体释放的尖锐嘶鸣,随即一拳轰出!
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暴力倾泻,拳头前方的空气甚至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涟漪,直袭白琉璃面门。
白琉璃却仿佛早有预料,在拳头即将触体的刹那,她上半身只是极其轻盈地向左侧一偏,幅度不大,却精准地让那记重拳擦着她的发梢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扬起了她几缕银白的发丝。
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恐怖的机械拳锋。
方侃的攻势毫无停滞,重拳击空的瞬间,前臂的矢量喷口微调,庞大的拳势竟以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硬生生刹停,随即化直拳为横扫,横向抡向白琉璃的腰腹,变招之快,远超人类反应极限。
白琉璃应对得更是行云流水,面对这拦腰一击,她足尖一点,身体如失去重量般向后轻盈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让那致命的横扫从她上方掠过。
与此同时,她持匕的右手腕灵巧一翻,幽蓝的匕首在她指尖挽出一个流畅而致命的刀花,借着后仰的势头,手臂如毒蛇吐信般递出,锋刃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而迅疾地切向方侃右侧未被机械改造的人类躯体部分。
“好快的反应!”
王庞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禁脱口而出。白琉璃不仅能以毫厘之差闪过方侃那势若雷霆的连环重击,竟还能在闪避的间隙发动如此精准的反击,这绝非寻常战士能做到。
眼看那柄流淌着幽蓝能量的匕首如同毒牙般刺向自己仅存的血肉之躯,方侃却丝毫没有闪避或格挡的意思。他甚至微微调整了角度,让那处要害更清晰地暴露在刃锋之前。对他而言,这具人类的躯体不过是迟早要替换的旧部件,任何损伤,都只是申请升级的“合理理由”。
噗嗤……
刃锋毫无阻碍地没入侧腹的血肉,但预想中的鲜血并未大量喷溅。匕首上附着的幽蓝能量瞬间爆发,如同超低温的火焰,所过之处,血肉、神经、甚至骨骼都在瞬间被冻结、碳化、湮灭,留下一个边缘焦黑、冒着青烟的可怕创口。钻心蚀骨的剧痛沿着神经信号疯狂冲击着方侃的大脑。
然而,方侃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那半张人类面孔的肌肉反而扭曲出一个近乎狂热的笑容,机械义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如同兴奋到极致的脉搏。
“呵……”他喉咙里发出混合着电流杂音的嘶哑笑声,“你不会以为……这点小小的刺激,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告诉你……不会!根本不会!”
话音未落,剧痛和毁灭的刺激仿佛彻底点燃了他体内某个疯狂的开关,他不再顾及伤口,那条完好的左臂连同右机械臂同时挥动,拳、肘、膝、腿……全身都化作了暴戾的武器,攻击不再追求精准,而是如同倾盆而下的钢铁暴雨,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以最蛮横、最密集的方式,朝着白琉璃所在的区域无差别地轰击而去,地面在重击下不断龟裂,碎石四溅。
白琉璃果断松开了嵌在对方体内的匕首,足尖在布满裂痕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折射的光线,在漫天拳影的微小缝隙间轻盈穿梭、折转,几个起落间,便已优雅而迅捷地脱离了那毁灭性的攻击风暴中心。
她落在数米外,琥珀色的眼眸冷静地注视着那团狂暴的金属风暴,红唇微启,低语清晰地穿透了拳风的呼啸:
“疯子。”
就在方侃与白琉璃战况正酣,金属碰撞与能量爆鸣不绝于耳之际——
“滋啦……”
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后,一个低沉、威严且不容置疑的声音,直接穿透了现场所有的喧嚣,在王庞紧贴耳道的微型骨传导通讯器中响起,冰冷地敲击着他的鼓膜:
“王庞,别管那女人,把江行远带回来。”
这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王庞圆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尽管对方并不在场。
“明白,堂主!”
他低声应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散漫,只剩下干脆利落的服从。
他不再关注那场A级战力间的华丽对决,肥胖却灵活的脖颈转动,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冰冷地扫过四周因震惊和好奇而越聚越多、举着手机拍摄的“吃瓜”人群。
混乱,嘈杂,光影晃动。
但他的目光如同捕猎的鹰隼,瞬间便穿透了这层层干扰,死死锁定了那个正借助人群和战斗余波的掩护,试图悄无声息地从边缘溜走的瘦削身影。
江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