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芝背负药篓,向林深处行去,言道有一味草药独生于背阴石壁之上,需亲往寻采。刑天则提斧往另一方向,说是探路,察看前方是否有妖兽出没。
青阳独留溪边。
他蹲下身掬水洗面,溪水寒冽刺骨。随即从包袱中摸出饼饵,掰下一小块,缓缓嚼咽。四下寂静,唯闻流水潺潺。
忽地里,林中虫鸣戛然而止。
青阳手中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只见一人自树影缓步走出。
那人身着玄色锦袍,暗纹织绣凶兽,面上覆一层轻纱,仅露双目与额间。额上一道剑痕,自左眉尾斜掠至发鬓,疤痕暗红,触目惊心。
青阳心中一沉,立时认出——是巫姑。炼虚期的大高手。
他此刻只一个念头:此番当真凶险了。自身不过筑基初期,对方已是炼虚境,相隔六重大境界。莫说对敌,便是想逃,也半分余地都无。
巫姑立在溪对岸,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子,又碰面了。”语声轻渺,如风吹枯叶,“上次叫你脱身,老娘寻你寻得好苦。”
青阳默然不语。并非不欲言,实是喉间发紧,牙关微颤。一股如山重压沉在胸口,连呼吸都觉艰难。
巫姑轻抬手腕,指尖一缕黑气缓缓腾起,宛若活物,蜿蜒向青阳缠来。去势不急,显是猫捉鼠辈,先作戏耍。
青阳欲避,却被那股威压镇在当地,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黑气愈来愈近。
“砰!”
黑气撞上胸口,便如被巨锤重击。他整个人倒飞而出,落入溪中,水花四溅。背脊撞在石上,剧痛攻心,眼前一黑,鲜血自嘴角溢出,滴入水中,染红一片。
他撑石欲起,双腿酸软,复又跪倒。
巫姑立在原地,只静静看着他挣扎。
“筑基初期,”她淡淡道,“便只这点本事?”
她再一抬手,黑气又聚,这一回更浓更暗,竟似能吞吸光亮。溪水陡然逆流,两岸草木自根而枯,寸寸发黑,如遭火灼。
青阳跪于水中,周身战栗。非是心怯,实是威压太过强横,连骨骼都似要被压碎。他咬牙按上腰间匕首,不求胜,只求不跪着受死。
便在此时,一道青光自林深处破空而来——
“轰!”
青光落于巫姑与青阳之间,地上顿现一道深痕,碎石飞溅,击在树干噼啪作响。溪水被一劈为二,露出底下湿石。
巫姑抬手之势顿住。
瑶姬自树后缓步走出,青袍素影,流云玉尺悬腰,神色清冷。白螭与董双成一左一右,随侍其后。
巫姑瞥她一眼,嘴角微挑。
“昆仑的小娃儿,也敢拦我?”
瑶姬未曾看她,目光只落在青阳身上。见他跪于水中,浑身湿透,嘴角带血,胸口一道拳大黑印兀自渗血,心中已然了然。
她认得此人。昔日林中,他曾出手相救。她当时未言谢,未回头,径直离去,却一直记在心里。
她自知绝非巫姑对手。金丹后期对炼虚期,境界相差两重,一招也未必接得下。但她不必胜,只须挡在此处。阿环仙子便在后方,只要拖得片刻,便有转机。
“前辈,”瑶姬声音平静,“此人是昆仑之客。”
巫姑轻笑一声,笑意毫无暖意,隔纱亦可觉寒意森然。
“昆仑的面子,还没大到这般地步。”
她抬手再聚黑气,威压更胜往昔。瑶姬脸色微变,白螭与董双成亦神情凝重。三人三兵,对着一位炼虚境高手,明知不敌,却半步不退。
巫姑黑气翻涌,便要压来。瑶姬不退,玉尺挥出青光迎上黑气,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地面裂开一道缝。白螭从侧面绕过去,寒渊螭鳞鞭甩出,鞭梢缠住黑气猛地一扯,黑气散了一瞬。
董双成站在后方,凤音笙吹响,音波化成肉眼可见的涟漪撞在巫姑身上。巫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抬手一挥,黑气炸开,瑶姬退了三步,白螭的鞭子被弹回来,董双成的笙音戛然而止。
三人脸色苍白,却一步不退,死死挡在青阳前面。
“那再加上我呢?”一道清泠语声自林侧传来,如珠落玉盘,清越悠长。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一朵祥云缓缓降落,祥云所过之处,枯木逢春,焦土生绿,与巫姑带来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云上立着一人,赤霜云锦之袍光彩斑斓,三角髻束发余发垂腰,头戴九灵夜光冠,腰悬火玉佩与流黄精剑,身后数十玉女仙官随行,衣袂飘飘,正是阿环仙子。她足尖轻点,祥云散尽,人已落在地上。
瑶姬、白螭、董双成齐齐行礼:“师姐。”
巫姑动作骤然停住。
阿环仙子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平静如观顽石。
“巫姑,你要与昆仑为敌?”
巫姑凝视着她,蛇头杖上黑气翻腾数次,终是缓缓压下。
“阿环仙子,”她声音沉了几分,“你定要护这小子?”
“我只守规矩。”阿环仙子道。
二人对视,林中寂然,唯闻风声轻掠。
良久,巫姑收起蛇头杖,周身黑气渐渐散去。
“好。今日便给你这个面子。”
她又看了青阳一眼。青阳仍跪于水中,浑身湿透,唇角带血,目光却始终凝望着她,未曾稍避。
“小子,你的命,我先记下。待你出了此林,再与你清算。”
言毕转身,玄色锦袍没入林影,转瞬无踪。
阿环仙子立在原地,望了望巫姑消失之处,片刻后方才回身。看一眼青阳,又看一眼瑶姬,未发一语,率众玉女仙官离去。
瑶姬站在溪边,望着青阳。
青阳撑着石块缓缓站起,身形微晃,衣衫尽湿,分不清是水是血,却终究未曾倒下。
瑶姬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掷了过去。青阳伸手接住。
“止血用。”她道。
说罢转身便行,白螭与董双成紧随其后。走出数步,瑶姬停下,未曾回头。
“昔日之事,从此两清。”
话音落,人影渐去,没入林深处。
青阳立在溪中,低头看着手中白瓷瓶,瓶身光洁,无一字标记。
他拔开瓶塞,将药粉敷在胸口伤口,剧痛钻心,却只咬牙蹙眉,不出一声。鲜血渐止。
他扶石行至岸边坐下,将湿衣拧干,水滴落地,色呈淡红,混着血迹。又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慢慢嚼着。饼饵微凉坚硬,入口干涩。
他望了一眼巫姑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瑶姬离去之处,随即将瓷瓶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