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远试图重新入睡，可一闭眼，猩红的机械眼便浮现在黑暗中，他索性放弃，抓起手机刷起短视频，任由信息流冲刷清醒的神经。
直到眼睛酸涩发疼，他才发现已是正午，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起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泼醒镜中那张疲惫又恍惚的脸。
洗漱完毕，刮掉下颌青茬镜，中人影总算褪去颓唐，他端详片刻，满意地挑了下眉毛。
推门走上街头，筑城多雾，已近正午，铅灰色的湿气依旧沉沉地缠在楼宇腰间，能见度不过数十米，高楼在雾中只剩下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像搁浅的巨兽。
他随意钻进一家街边小店，饭点时分，店里人声喧腾，热气和油烟味混在一起，原本趴在角落写作业的小姑娘闻声抬头，随即放下笔小跑过来：“帅哥，吃点什么？”
江行远接过油渍斑驳的菜单，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菜名，犹豫几秒便递了回去：“炒个怪噜饭吧，少放辣。”
“爸，怪噜饭一碗，少辣！”小姑娘脆亮的声音穿过嘈杂，飘向后厨。
江行远在门口接了杯温水，目光扫过拥挤的店面，在靠窗的角落寻了张空桌坐下，窗外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将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的静帧，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音符”熟悉的界面再次将他吞没，指尖滑动间，喧闹的人声、锅铲的碰撞，都渐渐退成背景音。
不过几分钟，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便将热气腾腾的怪噜饭端了上来，米粒油润，腊肠、酸豆角与鸡蛋碎混炒得香气扑鼻，只是表层泛着一层明显的红油，显然，店家对“少辣”的理解与他有些出入。
江行远道了声谢，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熟悉的咸香立刻在舌尖化开，紧随其后的辣意却迅猛上窜，灼得他喉头一紧，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清水勉强压住那股燎原之势，秉持着绝不浪费的原则，他开始践行“三口饭、一口水”的节奏，像进行一场沉默而郑重的仪式，直到碗底逐渐露出干净的瓷白。
江行远将最后一口饭咽下，碗中只余几点油星，他掏出手机，对着贴在油腻桌角的二维码“嘀”一声扫过，输入金额十二元，点击支付。
“付了啊！”
他朝忙碌的老板娘方向扬了声，也不等回应，便推开玻璃门，径直走进门外那片灰白色的浓雾里。
半空中悬浮着一面幽蓝的全息显示屏，影像被精准地一分为二。
左侧，江行远的证件照在微光中缓慢自转，旁边如瀑布般流泻着他的详尽档案：基因编码、教育记录、消费习惯、甚至最近三十天的生物节律波动图，数据冰冷而规整，勾勒出一个普通都市青年的数字轮廓。
右侧，则是一张高精度的三维城市地图，建筑网格如暗灰色的蜂巢，街道脉络泛着微光，此刻，一个猩红色的光点正在地图上规律地闪烁，沿着道路的轨迹，不急不缓地向北移动。
“老侃，咱们大白天的就直接动手，会不会……太扎眼了？”
胖子王庞压低了嗓门，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短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油腻的外套下摆，他眼角余光扫过街上稀落的人影，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他身旁的半机械人方侃没有立刻回答，他头颅侧面的银色装甲板下，传来一阵几乎微不可闻、却又精密无比的齿轮啮合声，仿佛钟表内部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与风险，几缕暗红色的数据流，在他那只机械义眼的深蓝透镜上一闪而过。
随即，他半边属于人类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动，牵动了脸颊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形成一个混合着冰冷与狠戾的弧度，裸露在外的金属下颚，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影响？”方侃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嘶杂音，“那是警察该考虑的事。”
他缓缓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生物眼球与机械义眼同时锁定王庞，目光如实质的刀锋。
“我们该考虑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抓住他！”
说罢，方侃向前一步，稳稳踏在天台生锈的护栏边缘。他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如断线重物般向前一倾，笔直地朝百米之下的狭窄巷弄坠去。
下坠的烈风将他外套的下摆狠狠掀起，发出撕裂般的猎猎声响，就在他的身体即将与冰冷的地面产生致命接触的前一瞬，咔嗒一声轻响，他肩胛与脊椎处内置的金属盖板同时滑开，两排微型矢量喷口骤然探出，幽蓝色的等离子焰流咆哮着喷涌而出，瞬间撕裂空气。
焰流所过之处，热浪蒸腾，连景象都微微扭曲，下一秒，他已化作一道拖拽着蓝光的锐利流影，刺破都市上空灰蒙蒙的天际线，眨眼间便缩成了一个急速远去的黑点。
“唉，真是拿你这疯子没办法！”
王庞撇了撇嘴，无奈地摇晃着圆滚滚的脑袋。他动作却毫不含糊，反手一把捞起脚边那个看似笨重的迷彩背包，麻利地甩到背上。就在背包触及他肩带的瞬间，背包表面竟如活物般一阵蠕动，纳米单元急速重组、延展、硬化，眨眼间便在他背部构造成一个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线型辅助飞行器，机械骨架紧密贴合着他的背脊。
王庞深吸一口气，向前助跑几步，纵身跃出天台，失重感刚传来，背后的引擎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稳定地喷出淡橙色的脉冲光焰，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躯体。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眯眼望向方侃消失的那个方向，飞行器功率全开，化作另一道疾驰的轨迹，撕开云层，紧追而去。
浓雾像一床湿漉漉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江行远将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鞋底蹭过潮湿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完全没察觉，致命的危机正如同这漫天的雾气，无声地将他笼罩。
他无意间抬起头，目光穿过迷蒙的灰白，就在那一片混沌的天穹上，两道刺目的流光，一前一后，如同烧红的利刃般蛮横地撕开了厚重的雾幕，带着尖锐的破空呼啸，以骇人的速度由远及近。
“啧，这么大雾还玩无人机，不怕炸机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一句调侃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裹挟着气浪与碎石，猛然在他前方不远处炸开，地面似乎都随之震颤，迷雾被粗暴地驱散，两个身影重重砸落在地，落脚处的水泥地瞬间龟裂，蔓延开蛛网般的纹路。
江行远的笑容僵在脸上，尘埃稍散，他看清了，一个背着古怪机械背包的胖子，以及……一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那半机械人缓缓支起身，金属关节发出冰冷的“咔哒”声，他微微偏过头，那只猩红色的机械义眼，如同深渊中睁开的魔眼，准确地锁定了江行远，红光流转，冰冷、残忍，带着非人的审视。
刹那间，江行远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那噩梦般的红光！与他脑海中的红光，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绊到了不平的路沿。
一个冰冷的念头攫住了他，比周围的雾气更刺骨：
“他们……不会是冲我来的？”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雾街上格外清晰，那是合金足跟叩击地面的独特声响，方侃一步步走近，每一次迈步都带着精密的机械韵律。
他停在了江行远面前，恰好处于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距离，那张半人半机械的脸在昏沉的雾霭中更显诡谲：生物皮肤的半边漠无表情，而那冰冷的金属半边，则在流动的暗红色数据光映衬下，泛着无机的寒光，他缓缓抬起了那条完全由金属构成的左臂，液压杆发出轻微的嘶鸣，手掌在江行远眼前慢慢收紧，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仿佛骨骼被寸寸碾碎，那是纯粹力量的、令人牙酸的警告。
他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砂纸上转动，混合着冰冷的电子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凿进空气：
“现在，你有两个选项。”
机械义眼的红光，像瞄准镜的光斑，死死锁定江行远惊恐的双眼。
“一，自愿跟我们走。”
他稍作停顿，那红光似乎又炽烈了几分。
“二，腿被我们打断……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拖走。”
江行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寒意不是从皮肤渗入，而是直接从心底最深处爆发，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梦，原来都不是梦！
绝望如同这浓雾般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属于普通人的双手，这双手甚至搬不动一个重些的行李箱，而眼前，是能徒手撕裂钢板的怪物。
逃？无处可逃。
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刺目的红光和刺耳的摩擦声在无限放大、回响。
“怎么办？”
刚才巨大的坠落声响和弥漫的烟尘，早已吸引了周围稀疏行人的注意。
此刻，一道道好奇、惊异的目光从雾气、街角和橱窗后投射过来，汇聚在街道中央这诡异的三人身上。
然而，江行远绝望地发现，那些目光的焦点并非落在自己这个显而易见的“受害者”身上，而是近乎赞叹地，牢牢锁定了方侃和王庞。
“我丢！这COS也太顶了吧！”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低声惊呼，镜头贪婪地对准方侃泛着冷光的机械臂，“你看那金属质感，那旧化效果，跟真的一模一样！”
“何止！你看那胖子背后的飞行器，细节简直爆炸，还在冒热气呢！”旁边的同伴兴奋地附和，“肯定是哪个大厂在搞线下活动，这特效，这扮相，下血本了啊！”
“力量感爆棚！这才叫赛博朋克！”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人群非但没有惊恐或报警，反而流露出观赏奇观的兴奋，他们自动脑补了合理的解释，附近一定有漫展或电影宣传。
就在这荒诞的氛围中，一个穿着浅色JK制服、梳着双马尾的少女，大胆地挤出人群。她脸上带着崇拜的“逮到大大”的雀跃，几步跑到方侃身边，高高举起贴着可爱贴纸的手机。
“大大！你们太帅了！可以集个邮吗？”少女的声音清脆，充满期待。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画风的请求，让原本杀气腾腾的方侃明显一怔，他那颗冰冷的机械义眼转动了一下，猩红的光束落在少女洋溢着无害笑容的脸上，另一边完好的生物眼睛，则浮起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人类的错愕与茫然，他就这样僵直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类少女，仿佛在处理一个前所未见的程序错误。
少女脸上灿烂的笑容，在对上那双毫无温度、如同深渊的异色眼瞳时，瞬间凝固了，那红光不再像是酷炫的LED灯，而像是某种掠食动物瞳孔的收缩，一股本能的、源于基因深处的寒意猛地攫住了她，让她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打、打扰了！对不起！”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惊慌失措地收回手机，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身，连忙跑回人群，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这滑稽又突兀的插曲，让现场凝重的死亡气息出现了片刻的诡异断层。
就在方侃被那突如其来的“集邮”请求弄得程序短路般僵住的瞬间，就在周围人群的议论声制造出短暂嘈杂屏障的刹那。
江行远动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四肢的冰冷与战栗，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猛地拧转身躯，将全身力气灌注到双腿，朝着与那可怕红光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鞋底在湿滑的地面蹬踏，溅起细小的水花。
然而，他所有的动作，从他肩膀肌肉的绷紧到脚步的转向，早已被两套远超人类的感官系统牢牢锁定。在他迈出第二步、身体刚刚冲出不到三米之时。
“嗡……”
一声低沉而强悍的引擎咆哮在他身后炸响。
王庞背后那流线型的飞行器尾部，四个矢量喷口瞬间爆发出灼目的橙黄色光焰，强大的推力将他圆胖的身躯猛地向前推射，他没有笨拙地奔跑，而是如同被弹弓射出的铁球，低空掠过潮湿的街道，精准地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
“轰……”
一声闷响，夹杂着地面砖石碎裂的刺啦声，王庞那沉重的身躯，裹挟着飞行的余势和自身的重量，如同陨石般重重砸落在江行远正前方不足一米处，落地的气浪掀起了地上的尘土和雾气，震得江行远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撞进对方怀里。
他面前，是王庞那堵墙般宽厚的背影，以及飞行器上尚未完全熄灭、兀自发出低沉嗡鸣与丝丝热浪的引擎，最后一丝逃逸的路径，被彻底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