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立功的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那日午后，沈昭宁从宝详斋回来，脸色比往常更难看。她进了屋就把门关上，连平安都不许跟进去。翠儿在廊下擦柱子，耳朵竖得高高的，隐约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小姐，这可怎么办？”是平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沈昭宁的声音压得很低，“让我想想。”
沉默了一会儿，沈昭宁又说：“顾叔那边查出什么了？”
“查出来了。柳家……柳家好像已经发现了。”
翠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屏住呼吸，手里的抹布停在柱子上，一动不动。
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儿以为她们不会再说话了，门忽然开了。平安走出来，眼眶通红，看见翠儿在廊下，勉强挤出一个笑：“翠儿姐姐，帮我看着点门，小姐要歇一会儿。”
翠儿连连点头。平安走了，翠儿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柳家发现了。发现什么了？
她不敢多想，但她知道，这个消息必须尽快传给夫人。
傍晚时分，翠儿趁青禾去小厨房做饭的工夫，溜出了听竹轩。
她绕到正院后门，王嬷嬷正在那里等着。看见她，王嬷嬷皱了皱眉：“怎么又来了？夫人说了，没事别老往这儿跑。”
“嬷嬷，我有要紧的事。”翠儿压低声音，“大小姐那边出事了。”
王嬷嬷看了她一眼，把她带进了正院。
柳氏正靠在软榻上翻账本，看见翠儿进来，眼皮都没抬：“又怎么了？”
翠儿跪在地上，把下午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柳家好像已经发现了”时，柳氏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了。
“发现什么了？”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翠儿吓了一跳：“奴、奴婢没听清。大小姐说得很轻，只听见顾叔查出了什么，柳家好像已经发现了……别的就没听见了。”
柳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想起老宅那边的事——有人发现了地道，不知丢了什么，正在查，还没查到是谁干的，到底丢了什么没办法知道。难道沈昭宁知道了什么？难道那些东西就是她拿的？
不，不可能。一个丫头片子，一直以来都是浑浑噩噩的，草包一个。怎么可能闯进老宅的暗道？怎么可能通过顾家设的机关？就算是顾舟也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没有露出一点破绽？绝对不可能。
可如果不是她，还能是谁？
柳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王嬷嬷和翠儿都不敢吭声，大气都不敢出。
“你回去。”柳氏终于停下脚步，“继续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翠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嬷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要不要告诉相爷？”
“不急。”柳氏坐回软榻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先看看那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若是她真拿了什么东西……哼，到时候有她好看。还有，让下人看好明微，让她在府里安静呆着，千万不要一急性子坏了事，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乱子。”
翠儿回到听竹轩时，天已经黑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刚要回自己的屋，正房的门忽然开了。沈昭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翠儿，”她开口，声音淡淡的，“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翠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奴、奴婢去茅房了。”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屋。
翠儿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不敢多留，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没看见，沈昭宁进屋后，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小姐，”平安压低声音，“她去了。”
“嗯。”沈昭宁坐在桌前，继续修补那件青瓷小碗，“说了什么？”
“奴婢没敢靠太近，只听见她说什么‘发现了’、‘相爷’。”平安顿了顿，“柳氏好像很生气。”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没停：“生气了就好。越生气，越容易上当。”
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姐，柳氏会不会去告诉柳相？”
“不会。”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抬眸看向平安，“她不确定我手里有没有东西，不敢告诉柳相。万一什么都没有，她在柳相面前就丢脸了。她会自己查——等她查不到什么，就还会让翠儿再来打听。”
“那咱们怎么办？”
“再给她一次机会。”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让她以为，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平安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日，沈昭宁又去了一趟宝详斋。
这次她没有带平安，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进了屋就把门关上，连青禾都不让进。
翠儿在廊下擦柱子，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包袱。
傍晚时分，平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脸色不太好看。翠儿凑过去，小声问：“平安姐姐，小姐怎么了？”
平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没什么。你别问了。”
翠儿不敢再问，但她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包袱里，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当天夜里，她趁着夜深人静，又溜去了正院。
柳氏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包袱？”她问，“什么样的包袱？”
“蓝色的布，不大，但看着挺沉的。”翠儿比划了一下，“大小姐回来就把门关上了，谁都不让进。平安的脸色也不好看。”
柳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你回去，”她终于开口，“想办法看看那个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翠儿吓了一跳：“夫人，奴婢……”
“怕什么？”柳氏瞪了她一眼，“你是她院里的丫鬟，找机会进去看看，有什么难的？”
翠儿不敢再说什么，低头应下。
回到听竹轩，翠儿一夜没睡。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才能看到那个包袱。大小姐屋里平时不让进，只有平安能进去。她要想办法，趁平安不在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机会来了。
平安去大厨房取早饭，青禾在院子里晒书，正房的门虚掩着。翠儿深吸一口气，端着茶盘走了过去。
“小姐，奴婢给您送茶来了。”
屋里没人应。翠儿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沈昭宁不在。桌上的古籍摊开着，旁边放着几件修补到一半的瓷器。翠儿的目光扫过屋子，落在床头的柜子上。
那个蓝色的包袱，就放在柜子上面。
翠儿的心跳得厉害。她走过去，手刚碰到包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翠儿，你在做什么？”
翠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我来送茶……”翠儿结结巴巴地说，“小姐不在，我想……”
“小姐去花园了。”青禾走进来，把手里的艾草放在桌上，“你把茶放下就出去吧。”
翠儿不敢多留，放下茶盘，匆匆走了出去。
她没看见，青禾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和平安一模一样的神情。
“没看到？”柳氏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翠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婢刚要打开，青禾就进来了……”
“废物！”柳氏一巴掌拍在桌上，“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翠儿吓得不敢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嬷嬷在一旁劝：“夫人息怒。翠儿也不是故意的。要不……老奴想个办法，把那包袱弄出来？”
柳氏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怎么弄？”
王嬷嬷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柳氏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王嬷嬷应下，转身出去了。翠儿跪在地上，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
柳氏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你也回去吧。继续盯着，别再出岔子。”
翠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入夜，听竹轩。
沈昭宁坐在灯下，继续修补那件青瓷小碗。平安站在一旁，压低声音：“小姐，今天翠儿差点就打开包袱了。”
“我知道。”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青禾跟我说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柳氏没看到包袱里的东西，不会甘心。她会想办法再来一次。等她们动手的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平安虽然不太明白，但看着小姐胸有成竹的样子，便没有多问。
阿灯从桌角跳下来，蹲在沈昭宁膝上，蹭了蹭她的掌心。沈昭宁低头看着它，轻声说：“快了。再等几天，咱们院子里就干净了。”
阿灯“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