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五章茶楼风波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张宇吃完了饭。
许沧澜把碗筷收了,端着一摞盘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宇还坐在石桌旁,手里攥着那块铜牌,盯着老槐树的叶子发呆。
“小主,回屋歇一会儿吧。”许沧澜说,“外面闹腾,您在这儿坐着也静不下心。”
张宇摇了摇头。“屋里闷,坐不住。”
许沧澜没再劝,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张宇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
他把铜牌塞回怀里,把那卷绢帛掏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两行,又合上了。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明天的事。
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重,不急。
张宇站起来,走到门口。“谁?”
“我。”苏沫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宇拉开门闩,苏沫闪身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短打,头发束着,干净利落,像个跑江湖的散人。
“苏姑娘,出什么事了?”张宇问。
“没出什么事。”苏沫在石桌旁坐下,“来告诉你一声,二狗过龙门关了。”
张宇愣了一下。“二狗?他不是在临渊城吗?”
“在临渊城待了快一个月了。”苏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今儿一早过的桥,春凤楼的人跟着,丢不了。你先别惦记了。”
张宇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二狗写的——“哥,我来了。”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他啥时候能到?”
“应该还要几天。”苏沫站起来,“你别操心他,操心操心自己。明天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张宇点了点头。
苏沫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还有件事。林北门和九阳派的人都到了,在城东茶楼那边。你这两天别出门,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张宇还想问什么,苏沫已经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城东,聚贤茶楼。
日头偏西的时候,茶楼里坐满了人。楼下的散座是跑江湖的商贩,楼上的雅间是各方势力的人。
伙计端着茶壶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累得满头大汗。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白虎帝君慕容冲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朱雀圣女慕容雪坐在对面,掀开面纱一角,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师兄,这茶不咋地。”慕容雪用贵州方言嘟囔了一句,皱了皱眉。
“有的喝就不错了。”慕容冲把茶杯放下,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别挑。”
慕容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几个人正从马车上下来,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
领头的两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看着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师兄,那不是九阳派的人吗?”慕容雪压低声音。
慕容冲没接话,把手里的折扇打开,又合上。
楼下那几个人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带着东北腔,大大咧咧的。
“师兄,这金阳城也没啥了不起的嘛。”杨辉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用东北腔嘟囔。
“闭嘴。”杨林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跟你说多少回了,在外面说官话。”
“是是是。”杨辉缩了缩脖子,换成大秦官话,“师兄,咱上去坐坐?”
杨林没理他,抬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招牌,抬脚往里走。杨辉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
两个人上了二楼,伙计迎上来,点头哈腰的。
“二位客官,楼上有雅间——”
“不用雅间。”杨林打断他,“就在大厅坐。”
伙计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得嘞,二位这边请。”
杨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慕容冲隔壁。
两间雅间之间只隔着一道屏风,薄薄的,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能听见。
杨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这茶也太烫了——”
“烫就凉凉再喝。”杨林瞪了他一眼。
隔壁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杨辉耳朵尖,听见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谁在那边笑?”
没人回答。
杨辉站起来,绕过屏风,看见慕容冲和慕容雪坐在里面。
慕容冲端着茶杯,头也没抬。慕容雪低着头,面纱遮着脸,看不出表情。
“刚才是你笑的?”杨辉盯着慕容雪。
慕容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笑我的,碍着你了?”
“你——”杨辉脸涨红了,“你笑啥?”
“笑你喝茶都喝不明白,烫着了怪茶烫。”慕容雪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笑我的,你管得着吗?”
“你这人咋说话呢?”杨辉往前迈了一步。
“杨辉。”杨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重,可杨辉的脚步停住了。杨林站起来,走到屏风边上,看了慕容冲一眼,“林北门的人?”
慕容冲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九阳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隔壁几桌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师兄,他们先挑的事。”杨辉嘟囔了一句。
“坐下。”杨林的声音不大,可杨辉听出里头的不高兴,乖乖坐回去了。
慕容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九阳派的人,火气不小。”
杨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转身回到自己桌上,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师兄,就这么算了?”杨辉压低声音。
“不然呢?”杨林看着他,“在外面闹事,回去怎么交代?”
杨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这回不烫了,可喝进去全是苦味。
隔壁又传来一声轻笑,这回是慕容冲的。杨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你有完没完?”
慕容冲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站起来。“没完,你想咋地?”
杨林也站了起来,挡在杨辉前面。“林北门的人,管好自己就行了。我们九阳派的事,不劳你们操心。”
“操心?”慕容冲笑了,“你们九阳派的事,我还真懒得操心。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喝茶都不会喝,还出来丢人。”
杨辉脸涨得通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你说谁丢人?”
“说你呢,咋地?”慕容冲也把手按在刀柄上。
慕容雪站起来,按住慕容冲的手。“师兄,算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慕容冲听出里头的意思,把手放下了。
杨林也按住了杨辉。“走。”
“就这么走了?”杨辉不服气。
“走。”杨林拽着他往外走。
慕容雪看着他们的背影,哼了一声。“地武上境,也敢在我们面前横。”她看了一眼慕容冲,“师兄,你说那小子要真动手,能接你几招?”
“三招。”慕容冲端起茶杯,“第三招就得趴下。”
话音刚落,杨辉猛地甩开杨林的手,一拳砸向慕容雪。
慕容雪没回头,身子往旁边一闪,反手一掌拍在杨辉胳膊上。
杨辉胳膊一麻,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屏风上。
屏风倒了,花瓶也跟着倒了,碎了一地。
“还敢动手?”慕容雪转过身,一掌拍过来。
杨林挡在杨辉前面,一拳迎上去。拳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
杨林退了三步,胳膊发麻。慕容雪也退了一步,手掌隐隐作痛。
“天武下境?”杨林脸色变了。
慕容雪冷笑一声。“才知道?”
杨辉爬起来,又要往上冲。杨林一把拽住他。“别动。”
“师兄——”
“别动。”杨林的声音很沉。他看了一眼慕容雪,又看了一眼慕容冲。“林北门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知道就好。”慕容冲站起来,走到慕容雪身边。“还要打?”
杨林没说话。他拉着杨辉,一步一步往楼梯口退。
“闹够了没有?”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不重,可茶楼里的人都听见了。冯天兆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脸色阴沉沉的。
“冯副阁主。”慕容冲拱了拱手,“打扰了。”
“打扰了?”冯天兆往前走了一步,“在我的地盘上动手,一句打扰了就完了?”
慕容冲皱了皱眉。“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不管谁先动的手。”冯天兆的声音冷冰冰的,“金阳城是藏宝阁的地盘。在这里闹事,就是不给我面子。”
杨林拱了拱手。“冯副阁主,是我们不对。我们走。”
“走?”冯天兆看了他一眼,“打坏了东西,就想走?”
杨林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这是赔茶楼的。”
冯天兆看了一眼银子,没接。“茶楼的事好说。你们两家的恩怨,出了金阳城,爱怎么打怎么打。在这儿,不行。”
杨林又拱了拱手,拉着杨辉下了楼。慕容冲也拱了拱手,带着慕容雪跟下去。
两拨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各奔东西,谁也没看谁一眼。
冯天兆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走远,哼了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他转身下了楼,两个黑衣人跟在后面。
茶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伙计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还在抖。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色发白。
“冯副阁主说了,茶楼的事好说。”伙计小声说。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听风阁。
张宇坐在石桌旁,把铜牌翻来覆去地看。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许沧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搁在桌上。
“小主,吃点东西。”
张宇把铜牌收起来,端起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咋了?”许沧澜在他对面坐下,“不好吃?”
“不是。”张宇摇摇头,“前辈,二狗过龙门关了。”
许沧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小子,命大。从神都走到临渊,从临渊过龙门关,这一路,不容易。”
张宇点了点头,又把碗端起来,这回多扒了几口。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也鲜。他吃完一碗,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前辈,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许沧澜打断他,“今儿先把饭吃了,觉睡了。天塌不下来。”
张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
回来的时候,许沧澜还坐在石桌旁,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小主,”许沧澜忽然开口,“二狗那小子,到了金阳,您打算咋安排?”
张宇在他对面坐下。“让他先在春凤楼待着。等这边的事完了,再接过来。”
许沧澜点了点头。“那小子是个实在人,就是嘴碎。到时候让苏沫姑娘多担待。”
张宇笑了笑。“他嘴是碎,可心眼好。”
“心眼好就够了。”许沧澜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小主,早点歇着。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张宇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沧澜还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前辈,”张宇说,“明天,您也别逞强。”
许沧澜笑了。“好。老臣答应您。”
张宇推开门,躺回床上。铜牌搁在枕边,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铜牌上,泛着幽幽的光。
远处,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盏熄了,金阳城的夜,安静下来。
距离情报交易会,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