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混着青草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死死攥住了林渊的神魂。
那是父亲林战独有的味道。温润,沉静,像小时候宽厚的手掌,总能抚平他年少的焦躁。
尘土掩盖不了,血腥味冲淡不了。
对林渊而言,这是黑夜里的灯塔,是绝境里的光。
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父亲……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轰得他脑海一片空白。
周遭的欢呼、雷横的赞叹、劫后余生的喧嚣,在这一刻尽数消音。
世界里,只剩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窟窿,和那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所有人,后退三百步!”
雷横大手从林渊肩头移开,笑容敛去,瞬间切换成天武城主的威严。
“城主府卫队,封锁现场,清点伤员,收押林家余孽!”
话音落,一队玄甲亲卫应声而上,迅速拉起警戒线,驱散围观众人。
没人敢异议。
方才邪灵与大阵的威压还萦绕心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谁也不想节外生枝。
雷横没有急着探查地洞。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林渊,眼神复杂。
这少年救了全城,林家罪该万死,他作为受害者,该第一个知晓真相。
这份尊重,是他应得的。
他将飞回手中的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闷响震得尘土飞扬。
双臂抱胸,摆明了要亲自为林渊护法。
林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迈步走向洞口。
石阶湿滑,布满青苔,显然久无人至。
越往下走,父亲的气息越浓,可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越重,像是能冻穿识海,冻结灵魂。
地下并非地牢。
空旷得惊人,更像被掏空的山腹。
没有刑具,没有血迹,连一张桌椅都没有。
只有一座石台立在正中,四周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玄奥阵纹。
阵纹早已黯淡,多处断裂,却仍残留着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林渊指尖轻触冰冷石壁。
嗡——
体内的虚空界盘,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共鸣。
像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在异乡重逢。
庞大信息流顺着指尖涌入识海,冲击得他神魂发麻。
这不是普通阵法。
是……残缺的、单向的,能跨越位面的超远距离传送阵!
林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更震撼的是,阵纹的构筑手法、空间法则的逻辑,竟与虚空界盘领悟的空间奥义同宗同源!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中央石台。
这里不是囚笼,是父亲留下的?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石台中央,巴掌大的凹槽里,静静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留影石。
林渊颤抖着拿起,冰凉刺骨,像从万年玄冰中取出。
他注入刚恢复的一丝灵力。
微光闪烁,一道虚幻、满是雪花噪点的光幕,在石台上方缓缓展开。
高大挺拔的身影浮现。
面容俊朗,眼神写满疲惫与坚毅,衣袍破损,发丝凌乱,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宁折不弯的标枪。
林战。
是他的父亲!
“渊儿,见此影像,为父已离天武大陆。”
父亲声音沙哑,满是疲惫,却刻着入骨的温和慈爱。
林渊眼眶瞬间滚烫,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不必寻我。为父并非失踪,是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虚影苦笑,目光扫过四周阵纹。
“天武大陆,不过是圈养的囚笼。大陆之外,有诸天万界,更有恐怖存在。”
“为父触碰到世界‘天花板’,才知那些所谓‘神明’,正对大陆进行无声清洗。”
“凡触碰到破碎虚空境门槛的天才,皆会被他们抹除。”
“我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你……身负万古唯一空间血脉的孩子,成为他们的目标。所以,我必须走。”
虚影伸手,似想穿透光幕触碰他的脸颊。
“利用这处残破空间节点,我强行偷渡域外,寻找破局之法。”
“此去,九死一生。密室阵纹乃我毕生所学,传送后自毁,不留痕迹。”
“渊儿,原谅为父的自私。给你留下最后一样东西,可隐匿你的血脉,像普通人活下去。”
“记住,无绝对实力前,绝不可暴露空间天赋。”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虚影目光穿透时空,深深凝望他。
不舍,决绝,尽在其中。
滋啦——
光幕彻底消散。
留影石咔嚓一声,化作齑粉,从指缝滑落。
密室死寂。
林渊怔怔伫立,眼角一滴泪珠砸在石台上,摔得粉碎。
囚笼、神明、清洗、域外……
这些词如大山压顶,让他喘不过气。
他曾以为自己是绝脉废体,以为父亲失踪另有隐情。
却没想到,真相如此残酷,如此宏大。
所谓废柴,不过是父亲用尽手段,为他披上的保护色。
猛地看向石台凹槽。
留影石碎裂的下方,一团拳头大小、裹满金色符文的光团,静静悬浮。
光团内,一滴紫金色血液,如微缩星辰,散发着极致精纯的血脉威压。
父亲的……本源精血!
林渊伸出手。
光团似感应到他的气息,主动飞入掌心,封印符文寸寸消解。
没有犹豫,一口吞下。
恐怖力量在体内轰然炸开!
如干涸亿万年的河床,终于迎来滔天洪水!
体内本如涓涓细流的血脉,瞬间沸腾!
血脉深处的无形枷锁,被摧枯拉朽般彻底冲垮!
与此同时,识海中的虚空界盘,如饿汉吞服十全大补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盘身蛛网般的裂痕,吸收同源力量后,竟修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
可就是这一丝,让他对空间法则的掌控,瞬间提升一个档次!
从前,他对空间法则的运用,不过是“使用”。
如今,已触摸到“理解”的门槛。
他能清晰“看见”,周围空间并非虚无,由无数闪烁微光的“线”构成。
甚至生出错觉,只需一念,便能拨动这些“线”,将整间密室折叠成纸团。
呼——
林渊长长吐气。
浊气落地,竟腐蚀出浅浅坑洞。
这是血脉杂质被彻底洗涤排出的征兆。
低头看向双手,皮肤晶莹剔透,隐隐有宝光流转。
过往的“废柴”过往,在这一刻,彻底洗刷干净。
抬头扫过石壁残纹,眼中再无半分迷茫。
父亲以自身牺牲为他铺路,他不能,也不配沉沦。
并指如刀,一道凝练至极的漆黑空间刃一闪而过。
嗤啦——
石壁上的阵纹,如被橡皮擦抹去,整齐削去一层,所有痕迹荡然无存。
收敛起所有气息,转身走出密室。
阳光洒在脸上,有些刺眼。
雷横立刻迎上,沉声问:“如何?下面可是林宏藏了后手?”
林渊摇头,神色平静无波:“不过是林宏私设的修炼密室,已被我毁了。”
父亲的秘密,他要独自守住。
雷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林家这摊子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林渊刚要开口,一声清越鹰唳,骤然划破长空。
一只通体金羽、神骏异常的灵鹰俯冲而下,精准落在雷横手臂上。
雷横从鹰腿金筒中取出信笺,展开的瞬间,笑容敛去,神色骤肃。
他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向林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林渊……”雷横喉结滚动,似在消化信中内容,“天书殿圣女清微,发来加急手书。”
顿了顿,他将带着温润触感的金纹信笺递过。
“她听闻天武城动静,指名道姓……邀请你即刻启程,前往天书殿总阁,参与‘圣地试炼’。”
林渊接过信笺,指尖温润,心头却浮现出密室里父亲疲惫而决绝的背影。
域外……天书殿……
两条看似毫无交集的路,此刻,竟隐隐指向同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