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催翠儿加快盯梢的消息,是青禾发现的。
那日傍晚,青禾去后院倒垃圾,远远看见翠儿从角门溜进来,脸色发白,脚步匆匆。她绕到正院后门,跟王嬷嬷说了几句话,又匆匆回来了。
青禾假装没看见,回了听竹轩,把这事告诉了平安。
“小姐,”平安压低声音,“翠儿今天又去正院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被骂了。”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古籍,嘴角微微勾起:“柳氏急了。宝详斋的生意越好,她越急。她越急,翠儿就越不好过。”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让她再急几日。等她急得受不了了,我们再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
平安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果然,接下来几日,翠儿的脸色越来越差。
她每日在听竹轩里转悠,眼睛盯着沈昭宁的一举一动,恨不得把她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记下来。可沈昭宁这几日格外安分——每日只在屋里修补古玩,偶尔去宝详斋,也是早出晚归,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
翠儿把消息传给柳氏,柳氏的回话越来越难听:“废物!盯了这么久,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翠儿有苦说不出。大小姐确实安分,她能怎么办?
几日后,机会终于来了。
那日午后,沈昭宁正在屋里修补一件青瓷小碗,平安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压低声音:“小姐,顾叔送来的。说是林叔那边有消息了。”
沈昭宁接过信,展开来看。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看完后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平安,”她站起身声音急促,“明日我去一趟宝详斋。有几件要紧的事要跟顾叔商量。”
平安应下,转身出去准备了。
翠儿在廊下擦栏杆,低着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她把沈昭宁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等平安走远了,悄悄溜出了听竹轩。
正院里,柳氏正靠在软榻上喝药。王嬷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夫人,翠儿来了。”
柳氏放下药碗:“让她进来。”
翠儿跪在地上,把沈昭宁明日要去宝详斋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那封信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大小姐看了信,脸色都变了,说是有要紧的事要跟顾掌柜商量。奴婢猜,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柳氏问:
“信是从哪里送来的?”
“奴婢不知道。是平安拿进来的,没看清是谁送的。”
柳氏皱了皱眉,又问:“她还说了什么?”
翠儿想了想:“大小姐还说,有几件要紧的事要商量。别的就没了。”
柳氏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翠儿应下,退了出去。
王嬷嬷凑过来,低声道:“夫人,要不要再派人去宝详斋盯着?”
“不必。”柳氏冷笑一声。“一个商铺,给她脸了。”
第二日一早,沈昭宁果然去了宝详斋。
她带着平安,从沈府正门出去,大大方方地上了马车。翠儿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开,嘴角微微翘起——她把消息传出去了,夫人应该满意了吧?
沈昭宁在宝详斋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她跟顾舟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中午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不太好,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翠儿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天下午就去了正院。
“夫人,大小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像是遇到什么事了。”
柳氏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翠儿有些失望,但不敢多问,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沈昭宁又去了两次宝详斋。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翠儿把这些消息一条条传给柳氏,柳氏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淡。最后一次,王嬷嬷甚至没让她进去,只在门口说了一句:“夫人说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翠儿站在正院门口,心里七上八下。夫人是不是觉得她没用?是不是不想再用她了?
她回到听竹轩,魂不守舍地擦着栏杆,连青禾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翠儿姐姐,”青禾怯怯地开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翠儿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没、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
青禾没有多问,端着一盆水走了。翠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青禾也是柳氏送来的,可青禾从来不往正院跑。青禾只养猫,只做自己的事,从不打听大小姐的行踪。所以青禾过得安稳,不用提心吊胆。
而她自己呢?每日盯着大小姐,传消息给正院,换来的不过是王嬷嬷越来越不耐烦的脸色。
翠儿低下头,继续擦栏杆。她不敢想太多。她只是柳家的一个丫鬟,能有什么选择?
陆鸣来报:
“殿下,沈姑娘那边有动静了。”
萧衍放下笔:“什么动静?”
“她这几日频繁去宝详斋,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陆鸣嗑着瓜子,“翠儿把这些消息都传给了柳氏,柳氏却没什么反应。您说,沈姑娘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故意的。”他说。
陆鸣一愣:“故意的?”
“她故意让翠儿看到那些信,故意让翠儿觉得她遇到了麻烦。”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她在钓鱼。”
陆鸣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殿下是说,沈姑娘在引翠儿上钩?”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暮色。
他想起那夜在宝详斋,沈昭宁说“殿下做事总是公事公办”时嘴角那一点狡黠的笑意。她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人。她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棋路。
“等着吧。”他说,“快了。”
入夜,沈昭宁坐在灯下,继续修补那件青瓷小碗。阿灯蹲在桌角,金绿色的眸子映着烛光。
平安端着茶进来,小声问:“小姐,翠儿要扛不住了?”
“快了。”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接过茶盏,“柳氏已经不耐烦了。翠儿现在心里七上八下,觉得自己没用。等她想立功想疯了的时候——”
她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勾起:“我们就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
沈昭宁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件青瓷小碗。碗已经修好了大半,金粉描过的裂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