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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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林屿留下来的。
那天下午他走得匆忙,荧光绿的卫衣消失在电梯门缝里的最后一秒,沈渡洲才注意到玄关柜上多了一个纸袋。袋子里装着两罐精酿啤酒,琥珀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摸起来凉凉的,从冰箱里拿出来就没再放回去,在五月的室温里慢慢地、不可逆地失去着它的低温。
沈渡洲把两罐啤酒放进了冰箱,和沈临渊的矿泉水并排摆着。它们在那里待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沈渡洲把它们拿了出来。
那天沈临渊有应酬。
下午五点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饭局,你自己吃,不用等我。沈渡洲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沈临渊没有回——他忙的时候不会回表情包,沈渡洲知道。但他还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看了十七次手机,每一次屏幕亮起来都像一场小型的赌博,赌注是他的心跳。
六点半,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面条是超市买的挂面,细的,煮了三分钟,捞出来过了一下凉水,拌了酱油、醋、辣椒油,还有一勺沈临渊炸的葱油。葱油装在玻璃罐里,放在冰箱门的最上层,金黄色的,里面沉着几根炸得焦黑的葱段,打开盖子的时候,那股香味会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鼻子里伸进去,直接抓住他的胃。
他吃了一口。好吃。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面没有沈临渊,连面条的味道都打了折扣。他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把碗泡在水槽里,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做最后的挣扎。城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不是一下子全亮的,而是一盏一盏地、像星星一样地、从东向西依次亮起来的。近处的居民楼里,有人在厨房里忙碌,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小孩的哭声从某个打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像警报一样的声音。
沈渡洲打开冰箱,拿出了那两罐啤酒。
他坐回餐桌前,拉开拉环。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像一场微型的、只为他一个人演奏的烟火。他喝了一口——苦的。不是那种难以下咽的苦,而是一种复杂的、有层次的、入口之后会在舌尖上慢慢散开的苦。苦完之后有一点点甜,很淡,像隔着一层纱看到的月光。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
他不常喝酒。上一次喝酒还是上学期期末,林屿拉着他去学校后门的烧烤摊,两个人对着一盘烤茄子和二十串羊肉串,喝了六瓶啤酒。他喝到第三瓶就开始说胡话,说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隔壁班的男生,说那个男生后来出国了,说他在机场哭得像条狗。林屿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他妈真没出息”,把自己那串烤糊的鸡翅递给了他。
今天他没有林屿。只有他自己,和两罐啤酒,和一整个空荡荡的、没有沈临渊的家。
第一罐喝完的时候,他的脸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烫,而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个小火炉,热度从胸口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尖。他用冰凉的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像摸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第二罐喝到一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他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的声音,锁舌弹开的声音。然后是玄关的灯被打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公文包放在柜子上的声音。每一个声音他都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画出那个画面——沈临渊弯腰解鞋带,沈临渊把钥匙放回口袋,沈临渊直起身,沈临渊走进来。
脚步声从玄关传来,经过走廊,越来越近。
沈临渊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沈渡洲正趴在餐桌上。他的脸埋在手臂里,面前摆着两罐啤酒——一罐空了,被捏扁了,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另一罐还剩一半,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透明的光。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一缕翘在头顶,像一根天线。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透明,灯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到毛细血管的纹路,像一片被秋霜打过的枫叶。
沈临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拉开沈渡洲旁边的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沈渡洲听到了,但没有抬头。他的脸还埋在手臂里,呼吸从手臂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进进出出,带着啤酒的麦芽香气和一点点柑橘类的、苦涩的回甘。
“喝了多少?”沈临渊问。声音很低,没有责备,没有担心,只是陈述,像一个医生问“哪里不舒服”。
沈渡洲从手臂里抬起头。他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湿的,嘴唇上沾着啤酒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他看着沈临渊,眨了眨眼睛,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像一台在自动对焦的相机。他的目光从沈临渊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然后停在了那里。
“哥。”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要软,要像一团被揉皱的、浸了水的纸。
“嗯。”
“你回来了。”
沈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手指覆上了沈渡洲的额头。手心的温度比沈渡洲的额头低了很多——沈临渊的手总是凉的,像溪水,像深秋的风,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罐。沈渡洲把额头往那只手里蹭了蹭,像一只被抚摸的猫,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像咕噜一样的声响。
“没发烧。”沈临渊收回手。
“我知道。”沈渡洲说,“我就是喝了酒。”
“看出来了。”
沈渡洲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一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他拿起那罐还剩一半的啤酒,举到沈临渊面前。“你要不要喝?”
沈临渊看着那罐啤酒,看着罐壁上凝着的水珠,看着沈渡洲握在罐身上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温和的光。他接过啤酒罐,但没有喝,只是把它放在了桌上,离沈渡洲远了一点。
“别喝了。”他说。
“为什么?”
“你醉了。”
“我没有。”沈渡洲说,语气认真得像在法庭上作证。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他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沈临渊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那只手贴在他腰侧的时候,他的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穿过薄薄的T恤,落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了。
他低下头,看着沈临渊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手覆在沈渡洲的腰上,五指微微张开,从腰线一直覆盖到肋骨的下缘。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个温度,沈渡洲都记得——记得在浴室里,记得在沙发上,记得在每一个沈临渊抱他的时刻。
“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沈临渊看着他。灯光下,沈临渊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色卵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地核里的岩浆一样滚烫的光。
“说过什么?”沈临渊问。
沈渡洲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喜欢你”,但这两个字太轻了,太薄了,太不够了。他想说“我爱你”,但这两个字太重了,太厚了,太满了,满到他怕说出来会溢出来,会把沈临渊淹死,会把自己淹死。
他想了很久,久到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腰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像在问他“你怎么了”。
“我最喜欢你了。”他说。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而是“我最喜欢你了”。加了一个“最”字,加了一个“了”字,整句话就变得不一样了——“最”是唯一的,是排他的,是所有选项里最好的那一个;“了”是已经发生的,是既成事实的,是不可更改的。整句话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宣告:在所有的喜欢里,你是第一名。并且这个排名,永远不会改变。
沈临渊的手在他的腰上停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收紧了,五指扣住他的腰侧,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沈渡洲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从椅子上飘起来,落进了沈临渊的怀里。
他的脸埋在沈临渊的颈窝里,鼻子贴着沈临渊的脖子。他闻到了沈临渊身上的味道——木质香,混着应酬时沾染的烟酒气,和一点点冷风的味道。那是从室外带回来的,是夜晚的风,是城市的空气,是沈临渊在回家的路上穿过的一切。
沈渡洲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要把这个味道记住,记在脑子里,记在身体里,记在每一个细胞里。因为他怕有一天闻不到了——不是因为沈临渊会离开,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会习惯,会麻木,会觉得这个味道理所当然,会忘记它有多珍贵。
“哥。”他的声音闷在沈临渊的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你今天应酬,有没有喝酒?”
“喝了。”
“多少?”
“不多。”
沈渡洲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下,沈临渊的脸比平时红了一点——不是明显的红,而是颧骨的位置有一层很淡的、像涂了腮红一样的粉。他的眼睛也比平时湿润,瞳孔里倒映着灯光,像两颗燃烧着的、小小的星球。
“你也醉了。”沈渡洲说。
“没有。”沈临渊说,语气和沈渡洲刚才一模一样——认真得像在法庭上作证,但身体出卖了他。他的手在沈渡洲的腰上微微用力,那个力度比他平时大了一点,大到一个喝醉的人才会用到的力度——因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肌肉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重,因为他此刻所有的理智都在做一件事:把沈渡洲拉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近到两个人的心跳可以隔着肋骨和肌肉互相传递,近到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在这里,在他怀里,不会消失。
沈渡洲笑了。他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一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笑得像一个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的小孩。他伸出手,手指插进沈临渊的头发里,那些发丝在他的指缝间穿过,柔软的,微凉的,像水流,像丝绸。他的手指收紧,攥着沈临渊的头发,把他的头拉低了一点,然后踮起脚尖,把嘴唇贴上了沈临渊的额头。
不是吻,是贴。他的嘴唇贴着沈临渊的额头,贴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沈临渊额头的温度从凉变暖,从暖变热。他能感觉到沈临渊的皮肤下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不一样——他的心跳快,沈临渊的心跳慢,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河流,在同一个山谷里流淌,偶尔交汇,偶尔分离,但永远不会干涸。
“哥。”他的嘴唇还贴在沈临渊的额头上,声音从嘴唇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嗯。”
“我最喜欢你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小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沈临渊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沈渡洲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搁在沈渡洲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沈渡洲能感觉到沈临渊的呼吸,温热的,潮湿的,带着红酒的单宁香和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呼吸拂过他的头皮,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吹过他头顶那片最柔软的、最脆弱的、只有沈临渊碰过的区域。
“我也。”沈临渊说。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渡洲的耳朵贴着他的下巴,根本不会听到。小到像一声叹息,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像一个在梦里说出的、醒来就会忘记的词。
沈渡洲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那是酒精在耳朵里制造的幻觉,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被大脑误译成了语言。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紧到自己的手臂发酸,紧到指甲隔着衣服陷进了沈临渊的后背,紧到他觉得如果现在松开手,沈临渊就会像一场梦一样消散在凌晨的空气里。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
沈临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沈渡洲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肋骨都微微发疼,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一起跳。
沈渡洲把脸埋在沈临渊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有泪,温热的,沿着鼻梁滑下去,滑过嘴角,滑进嘴里。咸的。和啤酒的苦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想:他听到了。沈临渊说了“我也”。“我也喜欢你”的“我也”。他听到了。不是幻觉,不是误解,不是酒精的作用。是真的。沈临渊说了。
他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出来,落在沈临渊的衬衫上,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沈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一个婴儿睡觉。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太厚了,把所有的星光都挡住了。但沈渡洲觉得自己的世界里有光了——不是星星的光,不是灯的光,是沈临渊的光。是沈临渊在说“我也”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自己靠在沈临渊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手掌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些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他没有挣扎,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了下去,沉进了那个温暖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海里。
沈临渊抱着他,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啤酒气泡全部散尽了,久到窗外的写字楼一盏一盏地熄了灯,久到这个城市从喧嚣变成了安静,从安静变成了寂静。沈临渊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沈渡洲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清晨蛛网上还没被太阳蒸发的露水。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渡洲的发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嘴唇和沈渡洲的头发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被体温捂热了,变成了一种温热的、潮湿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
“我也喜欢你。”他说。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大到他确定沈渡洲能听到,而是大到他自己能听清了。大到这句话不再是一个念头、一个想法、一个藏在心里不敢见光的东西,而是一个声音、一个振动、一个被声带和空气和耳膜共同制造出来的、真实存在过的物理现象。
沈渡洲没有反应。他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
沈临渊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他的身体在沈临渊的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沈临渊走过走廊,走过那扇关着的门——储物间的门,经过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客房,把沈渡洲放在了床上。
他给沈渡洲盖好了被子,把被子掖到下巴的位置。他站在床边,看着沈渡洲的睡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发出极轻极细的、像猫咪打呼噜一样的声音。他的眉头是舒展开的,没有皱眉,没有不安,没有那些白天里藏不住的、像蛛网一样细密的忧虑。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很小,很白,像一个还没有被时间刻上痕迹的、刚刚完成的雕塑。
沈临渊在床边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从沈渡洲的眉心划到鼻尖,从鼻尖划到嘴唇,从嘴唇划到下巴。他的指尖在沈渡洲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两片唇瓣的柔软和温度,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啤酒的苦味和他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渡洲。”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沈渡洲没有醒。
沈临渊低下头,在沈渡洲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像蝴蝶振翅,像一个在梦里说出的、醒来就会忘记的词。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客房。
门被轻轻地带上,锁舌卡进门框,发出一个很小的、很清脆的“咔嗒”。走廊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
沈临渊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光滑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但他看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那一片空白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如果你懂唇语,你会看到他在说三个字。
不是“我也喜欢你”。
是另外三个字。
三个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像毒药一样渗进骨头里的、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字。
他说完那三个字之后,闭上了眼睛。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问号。
窗外的城市安静了。
这个城市里有无数的秘密。有人在说谎,有人在偷情,有人在深夜的阳台上抽烟,有人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哭泣。而沈临渊的秘密,是这个城市里最重的那一个。重到他一个人扛了六年,扛到肩膀都塌了,还在扛。
因为他不敢放下。
放下就会碎。
碎了就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走回了主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的灯灭了,整个房子陷入了完全的、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在这个黑暗里,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不同的梦。
一个人梦到了光。
另一个人梦到了光熄灭之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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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有人在里面开凿隧道。
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起手挡住光,看到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晨光里闪着温和的光。他把戒指转了一下,看着内壁上的那行字。
「S&L,forever」
他想起了昨晚。想起了啤酒,想起了沈临渊的手覆在他的腰上,想起了他说的那句“我最喜欢你了”,想起了沈临渊说的——
他坐了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穿着沈临渊的那件灰色T恤,领口大得露出大半个锁骨。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嘴角有干掉的啤酒渍,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上去的时候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有一条沈临渊的消息,发在六点四十五分:早餐在锅里,粥,蛋在微波炉里,三十秒。中午想吃什么发给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熄灭了,又点亮。他反复了五次,然后在第六次点亮屏幕的时候,打了几个字:昨晚我说了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如果沈临渊问他“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沈临渊说“你什么都没说”,他会怀疑自己的记忆。如果沈临渊说“你说了‘我最喜欢你了’”,他会脸红到爆炸。
沈临渊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一直在等他发消息。
沈临渊:你说“我最喜欢你了”。
沈渡洲的脸红了。红得像火烧云,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红得像他此刻被拆穿后无处可藏的心事。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手掌是烫的,脸更烫,烫到他觉得自己的掌心和脸之间那层空气都被点燃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从指缝里看了一眼。
沈临渊:我说“我也喜欢你”。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他终于确定了。昨晚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酒精在大脑里制造的假象。沈临渊真的说了。他说了“我也喜欢你”。不是“我也”,是“我也喜欢你”。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碑上一样不可磨灭的。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叫声。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木质香,淡淡的,像深秋霜降后清冽又温暖的气息。他把鼻尖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
他笑出了声。
笑声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听到的、远方节日的烟火。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最甜蜜的消息砸中了脑袋的人。
他笑完之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也最最最喜欢你了。
发了出去。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比最喜欢还要喜欢。
发了出去。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不,比最最喜欢还要喜欢。
沈临渊回了一个句号。
沈渡洲盯着那个句号,嘴角弯了起来。他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不是无语,不是冷漠,不是不想说话。那个句号是沈临渊在说“我知道了”。是沈临渊在说“我也一样”。是沈临渊在说“别发了,再发我今天没法上班了”。
沈渡洲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光滑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但沈渡洲在那张纸上看到了很多字——沈临渊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S&L,forever,我最喜欢你了,我也喜欢你。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灰蓝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城市的喧嚣一点一点地回来了,车声、人声、狗叫声、小孩的哭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混乱的、但让人感到安心的、属于白天的声音。
沈渡洲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昨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回想了一遍。
啤酒的苦。
沈临渊手的凉。
“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
沈临渊下巴上的胡茬扎在他头顶的刺痛。
沈临渊嘴唇贴在他发旋上的温度。
所有的细节都像被放大镜放大了一样,清晰得不像记忆,而像正在发生。
他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主卧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沈临渊已经走了。他走过走廊,走过客厅,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锅盖盖着,他走过去掀开——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凝固的奶皮。旁边碟子里有两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煎得焦脆,还配了一碟酱菜和半根切好的油条。
和沈临渊刚回来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但沈渡洲知道,不一样了。因为那个早晨,他还没有收到戒指,还没有在浴室里和沈临渊做过那些事,还没有在雨夜接过吻,还没有说过“我最喜欢你了”,还没有听到沈临渊说“我也喜欢你”。
他从锅里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就是昨晚他趴着哭的那张桌子,就是昨晚沈临渊坐在旁边、手覆在他腰上的那张桌子。他喝了一口粥,温的,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烂,粥汤浓稠,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咸味。
和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泪掉进了粥里。一滴,两滴,三滴。他把那碗混着眼泪的粥喝完了,把两个煎蛋也吃了,酱菜也吃了,油条也吃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锅也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他站在厨房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厨房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盒子。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像无数颗微型的、发光的行星。
他拿起手机,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粥很好喝。
和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沈临渊的回复不一样了。
沈临渊:是“很好吃”,粥是吃的。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沈渡洲看着这两行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那一颗小小的、椭圆形的酒窝,笑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最甜蜜的消息砸中了脑袋、然后又被全世界第二甜蜜的消息砸中了脑袋的人。
他打了一行字: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两秒,脸红了,又打了一行:你做的饭。
沈临渊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省略号。
沈渡洲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双手撑着台面的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温和的光。他把戒指转了一下,看着内壁上的那行字。
「S&L,forever」
他想:S是沈临渊,L是沈渡洲。S&L,S and L,S爱L。forever,永远。
他把戒指转回原位,让刻字的那一面贴着皮肤。这样那行字就会印在他的皮肤上,印在他的无名指上,印在他这一生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还在。
粥的味道还在。
沈临渊的省略号还在手机屏幕上,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未完成的句子。
沈渡洲站在厨房里,在这个被阳光填满的、金色的盒子里,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沈临渊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渡洲发来的那行字——“你”。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助理敲门进来送文件,他才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放那儿。”他说。
助理放下文件,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临渊重新拿起了手机。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你”字,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小的、很浅的、但确凿无疑的弧度。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本深棕色封面的旧相册,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长着和沈渡洲一模一样的脸,但沈临渊知道,那不是沈渡洲。
他锁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想:他今天说了“我也喜欢你”。
不是“我爱你”。
是“我也喜欢你”。
但这两个句子之间,隔着一个他永远无法跨越的、用生命和死亡划出的鸿沟。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工作。
窗外的城市在正常地运转着。车在开,人在走,太阳在东升西落,季节在春夏秋冬里循环。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里,有一个男人,在抽屉里锁着一本旧相册,和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那句话是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
是——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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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的生日到了。沈临渊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觥筹交错间,沈渡洲以为这是他们故事的真正开始。但他不知道,有些真相正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