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详斋重开的第三日,沈昭宁的名气在京城古玩行里彻底传开了。
不是因为她修复古玩的手艺——那手艺虽然精绝,但真正让众人津津乐道的,是她搞出来的那个“会员制”。充银子打折、优先看货、年底分红——这些新鲜词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茶楼酒肆。
“听说宝详斋那个沈姑娘,是沈家的大小姐?”
“可不是嘛。顾氏的女儿,从小被扔在庄子上,回府后住在冷院,谁都不把她当回事。谁能想到,人家有这本事?”
“靖王题匾,裴公子送对联,陆家公子亲自站台——这面子,京城独一份。”
“可不是。听说陆公子还是宝详斋的股东呢,投了好几百两银子。”
“股东?什么股东?”
“就是入伙的意思。陆公子出银子,沈姑娘出手艺,赚了钱五五分账。新鲜不新鲜?”
“宝详斋?”柳相放下茶盏,抬起眼皮问报告的下属,“就是那个卖古董的铺子?”
管事躬身道:“是。之前被查封过,如今重新开张,生意极好。沈家那位大小姐在里头做事,听说手艺不错。靖王题了匾,裴家公子送了对联,陆家公子还是股东。”
柳相有几分诧意,不过瞬间便明了了,都是为了利。
他当然知道宝详斋。之前查封宝详斋,是他授意的——因为顾舟是顾家的人,宝详斋是顾家旧部的联络点。可如今,靖王、裴家、陆家都掺和进来了,他反倒不好再动手。
“沈家那个丫头,”他开口,声音平淡,“私下还做什么?”
“回相爷,她在宝详斋做修复师傅,没见有什么异常。柳夫人那边盯着呢,说是很安分。”
柳相冷笑一声:“安分?一个丫头片子,抛头露面做生意,这叫安分?”
管事不敢接话。
“去告诉柳氏,”柳相站起身,走到窗前,“让她管好那个丫头。沈家的女儿,在外头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若是传出去,说沈家的女儿在古玩行里混,丢的是沈家的脸,也是柳家的脸。”
管事应下,正要退下,柳相又叫住他。
“还有,”他顿了顿,“让沈从文也管管。自己的女儿,自己管不好,还要别人替他操心?”
管事连连应下,退了出去。
柳相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老槐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一个丫头片子,他本不放在心上。可她攀上了靖王和裴家,就不得不防了。
消息传到沈府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柳氏把沈从文叫到正院,将柳相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父亲说了,沈家的女儿在外头抛头露面,丢的是沈家的脸。老爷,您要是再不管管那个丫头,传出去,您这官还怎么做?”
沈从文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当然知道沈昭宁在宝详斋做事。之前他觉得,一个不受宠的嫡女,靠手艺赚点零花钱,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柳相都发话了,他不能再装糊涂了。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我去跟她说。”
柳氏靠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老爷好好说,别吓着那丫头。她要是听话,关了那个铺子,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谁也不会为难她。”
沈从文叹了口气。
听竹轩里,沈昭宁正在修补一件新收来的青铜小鼎。
平安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小姐,老爷来了。”
沈昭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修补:“请进来。”
沈从文走进来,脸色有些尴尬。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青铜小鼎,又看了一眼沈昭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父亲喝茶。”沈昭宁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沈从文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干咳一声:“昭宁,为父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看着他:“父亲请说。”
“宝详斋的事。”沈从文避开她的目光,“你一个女儿家,在外头抛头露面,总归不太好。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为父的意思是……要不,你别去了,缺钱跟为父说,总不会缺了你吃穿的。”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从文,淡淡的笑了下。
“父亲,”她开口,声音平静,“是谁让您来的?”
沈从文一愣:“什么?”
“是母亲让您来的,还是柳相让您来的?”
沈从文的脸色变了:“昭宁,你——”
“父亲,”沈昭宁打断他,“女儿在宝详斋做事,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赚钱,光明正大。靖王题匾,裴公子送对联,陆公子入股,满京城都知道。您觉得,女儿丢了沈家的脸?”
沈从文说不出话来。
“还是说,”沈昭宁的声音低了几分,“是柳相觉得,女儿攀上了靖王和裴家,碍了他的眼?”
沈从文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父亲,女儿在冷院住了那么多年,没人管。女儿被人推下荷花池,没人管。女儿被人下毒,没人管。如今女儿靠自己活下来了,有人来管了,我是从来不缺吃穿,可我却不想稀里糊涂的活着,人生短短,父亲,我想好好的为自己活。”
她转过身,看着沈从文:“父亲觉得,女儿没偷没抢,这不对吗?”
沈从文喝的茶明明茶香在口中溢开,他却觉得一嘴的苦,为自己活,能吗,自己都不能,日日只能看人脸色过活,昭宁是太天真了吧。
他想起顾氏。那个温婉聪慧的女子,嫁给他时,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可后来顾家倒了,顾氏死了,留下一个女儿,他没有护住。
如今这个女儿靠自己活下来了,他却要来劝她放弃。
“昭宁,”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为父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沈昭宁打断他,“女儿知道您为难。母亲的话,您不能不听。柳相的话,您更不敢不听。但女儿想请您想一想——女儿做错了什么?”
沈从文沉默了。
沈昭宁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件青铜小鼎,继续修补。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父亲若是觉得女儿丢了沈家的脸,女儿无话可说。但女儿不会丢掉宝详斋。”
沈从文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些陌生。她不是那个在冷院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路。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陆鸣迫不及待地告诉萧衍:“殿下,您猜今天又出什么事了?”
萧衍头也不抬:“说。”
“柳相发话了,让柳氏管好沈姑娘,说她抛头露面不成体统。”陆鸣嗑着瓜子,“柳氏把沈大人叫去,让他去劝沈姑娘别去宝详斋了。沈大人去了,被沈姑娘几句话怼得说不出话来。”
萧衍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然后沈大人就走了,宝详斋照去。”陆鸣笑嘻嘻地说,“沈姑娘说了,她一不偷二不抢,凭手艺赚钱,光明正大。还说——”他顿了顿,模仿沈昭宁的语气,“‘女儿在冷院住了那么多年,没人管。女儿被人推下荷花池,没人管。女儿被人下毒,没人管。如今女儿靠自己活下来了,有人来管了。’”
萧衍放下笔,眉眼舒展。
“她说得对。”
陆鸣一愣:“殿下说什么?”
“她说得对。”萧衍重复了一遍,“她靠自己活下来,谁也没有资格让她放弃。”
陆鸣眨了眨眼,随即笑了:“殿下,您这是站在沈姑娘那边了?”
萧衍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
陆鸣识趣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殿下,柳相这次没成,下次说不定还会出幺蛾子。您要不要想想办法,帮沈姑娘挡一挡?”
萧衍叫他滚。
陆鸣摇摇头,溜了。
入夜,沈昭宁坐在灯下,继续修补那件青铜小鼎。阿灯蹲在桌角,金绿色的眸子映着烛光。
平安端着茶进来,小声说:“小姐,今日老爷来,您那样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昭宁头也不抬,“得罪他?”
平安点点头。
“他没有生气。”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接过茶盏,“他只是觉得亏欠。”
她抿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月色:“他不会再来劝我了。柳氏也不会善罢甘休,但柳相暂时不会动手——靖王和裴家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平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好。”沈昭宁放下茶盏,站起身,“这只是开始。”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翠竹。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柳相这次没成,下次一定会换别的法子。”她转过身,看着平安,“我们要快一点了。”
平安点头:“小姐说得对。”
沈昭宁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件青铜小鼎,继续修补。阿灯从桌角跳下来,蹲在她膝上,蹭了蹭她的掌心。
“别担心。”她轻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