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前线，王珺也开始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情节和白如玉的梦一模一样——他梦见自己与白如玉相爱、结婚，因门第和无子而离婚，然后他作为军医上了前线，在战场上牺牲。
每次的梦都在他中弹倒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梦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地医生，冲在枪林弹雨里救人。
醒来后，他总是心痛难眠，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记得每一处细节——最后是血流如注时的窒息感。
可他太忙了。
他要指挥急救体系的运转，要统筹分配，要亲自上手术台。
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连困惑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的时间都没有。
他更不知道，那只是一本小说里的情节，而他自己就是那本小说的男主角。
三月底，白如玉像往常一样去托儿所接安安和康康。
李振把他们送到门口就走了。两个孩子一人牵着她一只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儿歌和小朋友间的趣事。
推开小院的木门时，白如玉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
一身半旧的军便装，身姿挺拔，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倦意。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跳起来。
两个孩子也停下了脚步，仰着小脸，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也许是血缘的感应，也许是那身影终究刻在记忆深处，他们盯着看了几秒，眼睛慢慢睁大。
肖铁山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
他的脸庞黑瘦了不少，下颌线更加硬朗，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在触及门口母子三人的瞬间，陡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爸爸……？”安安先试探地、小小声地叫了一句，带着不确定。
康康也跟着小声嘟囔：“爸……爸？”
肖铁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蹲下身，朝着孩子们张开了双臂。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安安，康康……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瞬间击碎了孩子们最后一丝迟疑。
“爸爸！”两个小家伙几乎是同时大喊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然后像两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了父亲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肖铁山结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两个儿子，用力将他们搂紧，脸颊贴着孩子们柔软带着奶香的头发。
孩子们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动着，七嘴八舌地叫着“爸爸”，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生怕他再消失似的。
白如玉就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悬了许久、几乎要绷断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咯噔”一声，落下了一半。
至少，他回来了。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还能这样抱着孩子。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发热，但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湿意逼了回去，只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疲惫到极致后，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神情。
肖铁山安抚了好一会儿兴奋的儿子，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孩子们毛茸茸的小脑袋，落在了妻子身上。
这一看，他的心便狠狠一揪。
白如玉站在那里，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罩衫，消瘦了许多，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吹走。那双总是沉静明亮的眼睛更大更突出，眼下却有着明显的淡青色阴影——那是长期睡眠不佳的痕迹。
她整个人的状态，从骨子里透出疲乏与清减。
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肖铁山的心头，瞬间淹没了重逢的喜悦。他几乎能想象，在这期间，她是如何一边守着两个孩子，一边提心吊胆。
“如玉……”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声音低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回来了。”
白如玉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康康的后背，示意他从爸爸身上下来一点，别勒得太紧。
她的目光在肖铁山脸上仔细扫过，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然后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回来就好。进屋吧，外面有风。”
可这句话落在肖铁山耳朵里，却让他的愧疚更重了。
他一手一个抱起儿子，跟着白如玉走进屋里。
趁着孩子们玩耍的时候，白如玉压低声音问肖铁山：有没有王珺的消息？
肖铁山摇了摇头。所属的系统不同，无法得知前线医疗系统的具体人员动向。
他看到白如玉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他只能安慰道：“没有消息，有时就是好消息。”
但这个道理，在夜复一夜的噩梦面前，毫无力量。
白如玉的梦境越发清晰可怖。
王珺牺牲的场景反复上演，他浑身是血地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而这一次，因为肖铁山平安回来了，那噩梦显得格外残酷。仿佛命运是在做某种交换——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要留在那里。
她常在深夜哭喊着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每一次，都是肖铁山紧紧搂住她，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只是个梦”。
但那不是普通的梦。那是她看过的小说里的情节，是原著里王珺的结局。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与愧疚终于决堤。她抓着肖铁山的衣襟，泪流满面地哭诉：
“我梦见王珺牺牲了……浑身是血……怎么叫他都不应……怎么办？他要是真的回不来怎么办？他还没结婚，没孩子……这一生算什么？都怨我……是我害了他……”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些话，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
此后，夜半的哭声几乎成了惯例。
白如玉的精神迅速垮塌，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她迅速消瘦下去，锁骨和手腕的骨头都凸了出来。
肖铁山忧心如焚。他先是试着安慰，讲道理，甚至发过脾气——都不管用。
她不是听不进去，而是那恐惧已经扎根太深，不是几句劝就能拔掉的。
他只好先去学校给她请了长假，然后赶往基地，把情况如实告诉了刘大夫。
刘大夫赶来诊视后，眉头紧锁了好一阵。他把肖铁山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
“这是心病。当年在山里那次，我和王珺调理了将近一年才见起色。如今这症候，比当年更重。”
“药石只能暂缓，治不了根。她的心结全系在王珺的安危上。除非王珺平安归来，站在她面前，否则……吃药作用不大。”
肖铁山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辗转找了很多关系，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接通了一个能联系到前线医疗指挥系统的通讯线路。
电流声滋滋地响。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都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王珺的声音。
“喂？哪里？”
肖铁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
他还活着。而且听起来，状态尚可。
“王珺，是我，肖铁山。”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直奔主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还有多久能回来？”
电话那头的王珺显然有些意外。
“铁山？你怎么联系到这个线路的？”他的声音立刻紧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如玉和孩子怎么了？”
“孩子都很好，家里其他也没事。”肖铁山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和焦灼，“是如玉。她病了，很重。”
她夜夜重复噩梦，梦见你牺牲了，惊醒后的崩溃痛哭。
“刘大夫说，这是心病，吃药没用。除非你平安回来，站在她面前。”肖铁山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精神眼看着就要垮了。她很担心你……怕你回不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和对面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然后，王珺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清晰、坚决，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我知道了。战斗早就结束了，现在主要是收尾工作。我立刻安排。等我消息。”
肖铁山握着话筒，在安静的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知道，王珺一定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