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窗户斜切进来,落在新添的两张木桌上。我推门而入,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已经扫过整个屋子——墙角堆着三摞刚印好的宣传册,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墙上钉了块旧黑板,密密麻麻贴着便签纸,红笔圈出的交付日期一个挨着一个;靠窗那张桌子多了台老式算盘,旁边压着一叠委托函。
我没急着放下帆布包,先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桌面。木料是新的,打磨得不算光滑,但结实。这桌子昨天还没搬进来,现在就摆在那儿,像它一直属于这里。
账本摊在正中间,翻开到本月利润页。我抽出红笔,圈住那个数字,又核对了一遍进出账。纸面安静,数字清晰,没有谁来闹事,也没人卡流程。我合上账本,低声说了句:“原来不用斗谁,也能涨。”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清脆两响,停了。接着是脚步声,年轻学徒探头进来,手里捏着几张样稿。“苏师傅,裁缝铺和理发店的新单子,您看看要不要改?”他语气熟稔,不像是求人办事,倒像日常交作业。
我接过样稿快速翻了一遍,都是小改动:字号调大一点,图案往左挪半寸,加个花边框。“行,按这个打样。”我把稿子放在“今日处理”那一格,顺手递回一颗糖炒栗子——抽屉里常备着这点零嘴,不是为了讨好谁,纯粹是方便封口费。
他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我坐回藤椅,听见他骑车远去的链条声。屋里重新静下来,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账本一角。我伸手压住纸页,没关窗。以前总怕风吹乱文件,现在反倒觉得,让它翻着也好,反正每一页我都记得住。
上午十点前,我把市文化宫、青年俱乐部和书店联盟的委托函归了档。市级的活儿越来越稳,不像早先还得托人问路、递烟套话。现在他们主动寄函过来,格式规范,付款方式写得明明白白。我拿铅笔在日程表上标出交付周期,三个项目错开七天,节奏刚好。
翻到抽屉底层,取出三个铁盒。应急、扩产、自用。我把刚收的现金按比例分好,动作熟练得像切菜。钱不多不少,够撑三个月不开张也不至于饿死,但也绝不到能松一口气的地步。我前世见惯了爆款昙花一现,越是顺利越要防着哪天突然断流。
可这一波,确实没怎么费力。
想起昨夜睡前翻过的房契复印件,我拉开最里侧的抽屉,把它拿出来看了眼。商用小屋,四十五平米,临街,产权人写的是“苏晚”。尾款上周付清,钥匙别在腰带上,每天摸一次,确认不是梦。
母亲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女流子搞什么名堂!”那还是年初她来闹的时候说的话,唾沫星子飞到我脸上,说我丢尽苏家脸。我低头笑了笑,把房契放回去,锁紧抽屉。
午后的光移到报纸上。我靠在藤椅上看《南方日报》,风吹起页角,啪地翻过去。我不起身,也不压东西,任它自己飘。隔壁小孩跑过门口,嘴里念着:“《潮流指南》又出新刊啦!阿妈要我去买!”声音清亮,带着点炫耀。
我没应声,闭上眼。
阳光晒在眼皮上,暖烘烘的。远处有风铃轻响,是我们装在屋檐下的那串,铜片相碰,叮当两声,像是回应。
藤椅微晃,我手里的报纸滑落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