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内部比沈夜洲预想的要宽。
过了入口那段仅容一人的窄缝之后,通道陡然开阔,变成了一条天然甬道。头顶是两壁相夹形成的一线天,透下来的光稀薄,像水一样洒在脚下。
空气里有股味道。
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植物,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两样东西的气味。沈夜洲没有去辨认它。他知道是什么。
队伍保持单列前进。陆青河走在最前面,右手持一盏灵石灯,左手空着,垂在身侧。他的步伐变慢了,每一步落地之前都会有极短暂的停顿。
在确认落脚点。
沈夜洲注意到甬道两侧的岩壁上有水痕,水痕的最高位置大约在成年男子胸口处。说明雨季时这里会被淹没大半。现在是旱季末尾,地面只剩下薄薄一层水膜,踩上去会滑。
走了约莫百步,前面的人突然停下。
“怎么了?”后面有人问。
没人回答。
沈夜洲从队列缝隙里看过去。陆青河蹲在地上,灵石灯往左侧照了照。
甬道在那个位置分了岔。左边是一条更窄的缝隙,黑得看不到尽头。右边是主通道,继续向下延伸。
陆青河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头对队伍说:“走右边。左边是死路。”
他说得很笃定。
沈夜洲看了一眼左边那条岔道。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方向是朝里走的。
没有朝外走的。
进去了,没出来。
“死路”这个词用得准确。但陆青河说的“死路”和沈夜洲理解的“死路”不是同一个意思。
队伍继续前进。右边的主通道越走越深,坡度开始明显下倾。空气变冷了,呼出的气在灵石灯前凝成白雾。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甬道突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灵石灯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头顶是穹顶状的岩层,挂满了钟乳石,水滴从上面落下来,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声音被放大了数倍。
陆青河举起灵石灯,往前方扫了一圈。
空间中央有一片平坦的石台,石台边缘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出幽微的蓝绿色光芒。石台周围分布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水洼,最大的一个直径超过三丈。
“扎营点。”陆青河说,“先在这里落脚,甲组和我去前方探路,其余人留下整理辎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丙组的位置。
“外门弟子不要乱走。裂谷里灵气紊乱,走散了找不回来。”
这句话是说给沈夜洲听的。
练气二层,如果在这种环境里走丢,搜救的价值为零。所以这不是关心,是一个指令——别碍事。
沈夜洲老实地在石台边上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陆青河带着甲组三人往空间深处走去,灵石灯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消失在黑暗里。
留守的人开始搬运辎重、整理物资。
沈夜洲靠在岩壁上,半闭着眼睛。
他在数脚步声。
陆青河走了一百二十步之后停了一次,然后换了个方向。不是直线探路,是在绕。说明他心里有一张地图,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封闭数年的裂谷,他凭什么有地图?
沈夜洲睁开眼。
他旁边蹲着另一个外门弟子,是个瘦高个,看上去二十出头,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绳索。
“这地方好冷。”瘦高个搓了搓手,小声抱怨。
沈夜洲嗯了一声。
“我叫方九。”瘦高个凑过来,“你呢?”
“沈夜洲。”
“练气几层?”
“二层。”
方九的表情很微妙地变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和庆幸的表情——同情你比我还弱,庆幸垫底的不是我。
“我三层。”方九说完这句之后明显松了口气,像是确认了自己在食物链上的位置。
沈夜洲没接话。他的注意力被石台另一侧的东西吸引了。
石台边缘有一个背包。
不是他们队伍里任何人的。
那个背包靠在一块石头后面,被发光苔藓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背包的带子断了一根,包面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沈夜洲站起来,走过去。
方九在后面叫他:“诶,说了不让乱走——”
沈夜洲没理他。他走到那个背包旁边,蹲下来。
背包里掉出来的东西有:一个空水囊、两块碎裂的灵石、一本被水泡烂了一半的册子,还有一截断掉的骨头。
人骨。
小臂骨,从肘关节处折断。断口不整齐,不是刀砍的,是被拧断的。
沈夜洲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只有几页勉强能辨认。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名字看不清了。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三裂谷封闭了数年,官方说法是最近才解封。
三个月前,已经有人进来了。
沈夜洲翻到能辨认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歪斜,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不是兽。是人。”
方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白。
沈夜洲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怀里。
“你没看到这个。”他说。
方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傻,能活着进裂谷的外门弟子都不傻。他很快就想通了一件事——如果三个月前就有人进来过,那派他们来的人就知道这件事,但没有告诉他们。
“我们是不是被——”方九的声音压得极低。
“别猜了。”沈夜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猜什么都没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不要把背对着任何人。”
方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问更多,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陆青河回来了。
陆青河走回石台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他的衣服上沾了些灰,灵石灯的光似乎比出发时暗了一些。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内门弟子只回来了两个。
沈夜洲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是两个。
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问那个人去了哪里。
陆青河也没有解释。他的目光在石台上扫了一圈,在沈夜洲身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后移开。
“前方找到了目标区域。”他说,语气平稳,“明天一早进发。各组检查装备后轮值守夜。甲组第一班,乙组第二班,丙、丁组第三班。”
他说完就走到石台另一端坐下,闭眼调息。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方九偷偷扯了一下沈夜洲的袖子,眼神很慌。
沈夜洲没有看他。他在看陆青河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那只手的指缝之间夹着什么东西,极小,灵石灯的光一照就反了一下。
是一枚玉牌的碎片。
和出发前每人领到的身份玉牌材质一模一样。
沈夜洲闭上眼睛,靠回了岩壁上。
他现在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少的那个内门弟子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陆青河杀了他。
至于为什么,答案就在那本泡烂的册子里,在那句“不是兽,是人”中间。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东西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