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夜洲就醒了。
不是被梆子声吵醒的,是自己睁开的眼。前世养成的习惯,身体比脑子先动。他翻身下铺,冷水洗脸,把避脉散重新涂了一层。竹简藏进贴身内衬的夹层里,外面罩上粗布短褐,跟宿舍里其他杂役弟子没有任何区别。
集合地点在宗门南门外的校场。
沈夜洲到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三十多人。天边刚泛白,晨雾还没散,校场边的石灯柱上挂着几盏风灯,把人影照得忽长忽短。
他扫了一眼,迅速分类。
内门弟子十二人,统一青色长袍,腰悬宗门令牌,站在最前面。外门弟子八人,灰白短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杂役弟子十五人,衣服最旧,站得最远,没人说话。
丁组在最左边。
沈夜洲走过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余光扫过丁组的人——六个杂役弟子,一个外门弟子带队。那个外门弟子二十出头,瘦高个,嘴角往下撇,一看就是被分到杂务组心里不痛快。
六个杂役弟子里,有一个格外安静。
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皮肤偏白,跟常年干粗活的杂役弟子不太一样。他低着头整理背上的竹篓,动作很慢,但每一样东西放进去之前都会用手指捏一下、掂一下。
苏执安。
沈夜洲认出来了。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他整理物资的手法。那是药圃里分拣灵草的习惯动作,苏挽秋也这么干。姐弟俩连小动作都像。
“沈夜洲。”
有人叫他名字。沈夜洲转头,看见一个内门弟子端着名册走过来。二十七八岁,国字脸,表情公事公办。
“你原本在丙组,现改调至甲组,跟陆师兄走第三裂谷路线。”
意料之中。
沈夜洲点了点头,没说话。
国字脸内门弟子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杂役弟子反应太平淡了,又补了一句:“第三裂谷那条路不好走,你跟紧队伍,别掉队。”
“知道了。”
国字脸走了。沈夜洲拎起自己的包袱,从丁组的位置往甲组方向走。经过苏执安身边时,他没有停步,没有对视,只是从对方身侧擦过去。
走过三步之后,苏执安背上竹篓的一根绑带松了。
不是自然松的。沈夜洲经过时顺手塞了一小截东西进绑带的结扣里——一颗药丸,外面裹着油纸,比指甲盖还小。
苏挽秋给他的。昨天在药圃,她除了说让他看着丁组,还塞了两颗药丸过来。一颗是解毒的,一颗是急救的。“给我弟弟,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沈夜洲没问为什么不能让弟弟知道。家事不归他管。
甲组在校场正中。
沈夜洲走过去的时候,陆青河已经站在那里了。
晨光刚好照到他身上。陆青河穿的是内门弟子的标准制式,但他把袖口收窄了,衣摆比别人短半寸,露出靴面。这种改法不犯规矩,但走起路来比别人利落。每一处细节都经过计算。
沈夜洲的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不到半息。
三个储物袋。
顾平川说得没错,正常任务带两个就够了。第三个储物袋挂在右侧偏后的位置,被衣摆半遮着,不刻意看发现不了。
三个储物袋意味着什么?他多带的那个里面装了什么?
沈夜洲收回视线,低头站到甲组杂役弟子的末尾。甲组一共九人——陆青河带队,三个内门弟子,两个外门弟子,三个杂役弟子。他是第三个杂役弟子。
前面两个杂役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个胖,一个矮,都是生面孔。胖的那个嘴里嚼着干粮,含糊问了一句:“你谁啊?临时加的?”
“嗯。”
“练气几层?”
“二层。”
胖子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跟矮个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练气二层走第三裂谷,这跟把羊扔进狼窝没什么区别。他们不是同情,是庆幸——有一个比自己弱的垫底,遇到危险的时候至少不是最先死的。
辰时正刻,号角响了。
陆青河走到队伍最前面,背对众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出发。甲组前锋,乙组策应,丙组辎重,丁组殿后。各组间距不超过二百丈,遇事先发信号。”
简洁,明确,不容置疑。
这是一个很会带队的人。沈夜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做出判断。越是这种人越危险,因为他能让所有人在死之前都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队伍开拔。
南门外是一条碎石路,通往山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碎石路变成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日头被遮住了大半,温度骤降。
甲组走在最前面。陆青河的速度不快不慢,脚步声极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响动。三个内门弟子呈三角阵型跟在他身后,彼此间距恰好是攻防转换的最佳距离。
专业。
沈夜洲跟在队尾,装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练气二层的体力就该是这个表现,他不能演过头。
又走了一炷香,前面传来水声。
队伍停下来。陆青河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往前看了片刻,然后跳下来。
“前面就是裂谷外围。休整一刻钟,检查装备。”
众人散开。沈夜洲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拧开水囊喝了一口。他借着喝水的动作抬眼看了一圈——
陆青河在跟一个内门弟子低声说话,表情平静。那个内门弟子听完之后往队伍后方看了一眼,目光刚好扫过沈夜洲这个方向,然后收回去了。
在安排什么。
沈夜洲把水囊塞回去,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休整点是一片碎石滩,靠近裂谷外围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岩层断裂带,像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裂谷的入口就在断裂带尽头,两块巨石中间的一条缝隙。
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沈夜洲的目光定在缝隙前方的地面上。
碎石,枯叶,苔藓。
还有一小片颜色不对的痕迹。
不是泥,不是水渍。那个颜色他见过。前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
是血。
干了一半的血。
最多不超过两天。
沈夜洲把视线挪开,面无表情地嚼着手里的干粮。
第三裂谷已经封了入口数年。最近才解封。
如果解封之后没有人进去过,那这片血迹是谁留下的?
如果有人进去过,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号角又响了。一刻钟到。
陆青河站在裂谷入口前,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全队。他的目光经过沈夜洲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
“进谷。”他说,“我第一个,你们跟上。”
他侧身挤进缝隙,消失在黑暗里。
沈夜洲排在最后一个进入。
侧身的瞬间,他的手指擦过缝隙边缘的岩壁。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粗糙,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不是天然风化。
是指甲刮出来的。
有人曾经试图从这道缝隙里爬出来,没有成功。
沈夜洲收回手,迈进了黑暗。
身后,最后一缕日光被岩壁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