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鸣笛声在远处消散,夜风重新流动起来。
我站在自行车旁,车轮还微微晃着,帆布包里的产权书压得前筐有点沉。他没动,我也站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到一起。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不是轻飘飘的甜话,是钉进地里的桩,结实得推不动。
我低头看手里的钢笔,笔尖朝上,像举着一面旗。风吹得包带一颤一颤,我慢慢伸手,把笔帽旋紧。金属咔哒一声合上,声音不大,但很清脆。这支笔以后只写我的名字——他说得认真,我也听进去了。可我不打算让它只属于谁,它还是我自己的笔,只是现在,多了一个愿意为我撑伞的人。
我抬脚跨下自行车,没有推车走,也没有转身回宿舍,而是往前半步,站到了他身边。
我们并肩立着,目光都落在前方那条小路上。路不宽,水泥地面有些裂缝,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窗户大多黑着。这条路我走了快一年,每天下班骑车回来,熟悉每一块坑洼。今晚走上去,却觉得它突然有了方向。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看着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不需要笑。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不再重复“你要敢变我就走”,因为此刻我已经选择留下。
“夜里风大。”他说。
接着,工装外套从他肩上脱下来,递到我面前,没硬披上来,也没强塞,就那么自然地递着,像是给一个选项。
我接过,抱在怀里。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不算烫,但暖。我没穿,也不拒绝,就这么抱着,像抱着一件刚刚确认归属的东西。
我们开始往前走,一人推着一辆车,脚步不快,也不慢,节奏一致。车轮碾过路面的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噔声。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头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烟袋锅,看见我们走近,抬头看了一眼,没敲梆子,也没问什么,只默默点了根旱烟,烟头在暗处红了一下,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再往前,家属楼三楼有扇窗开着,昏黄灯光漏出来。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晾衣服,看见我们,顿了顿,轻声说了句:“哎,那不是小苏?跟宣传部小陆一起呢。”语气平平的,没惊讶,也没议论,就是陈述一件寻常事,像说“今天食堂有包子”。
她缩回头去,窗户关上了。
我们继续走,谁也没提刚才那句话。不需要解释,也不用确认。他知道我说了“明早见”就会见,我知道他会等在路口,不会迟到,也不会多问。
到了宿舍楼下,我停下。
他跟着停住,车把微偏,站在我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我没回头,从包里取出那支钢笔,轻轻放进车筐最显眼的地方,笔帽朝上,像一面小旗,插在属于它的位置。
他看着,没问,只点头,“明早见。”
“嗯。”我说。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工装裤线在路灯下划出利落的痕迹。我没立刻开门,也没挥手,就站在那儿,看他一步步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拐过墙角,彻底看不见了,我才低头笑了笑,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