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洲没有急着炼药。
他先把竹简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竹简翻过来,对着油灯细看背面。
竹面光滑,没有暗记。边角处那点青檀香粉末分布均匀,不像是无意沾染,更像刻意留下的标识。
如果是周蕴之本人送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找自己谈?一个内门长老要见杂役弟子,不需要费这个周折。
如果不是周蕴之——那留这个标记的人,是想借周蕴之的名头给这封信加一道信用背书。
沈夜洲把竹简塞进铺下的暗格里。
不管送信的人是谁,“第三裂谷”和“血祭阵”这两个信息本身是真的。前世那五具残缺的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他虽然没资格进议事堂,但亲眼见过周蕴之站在门口的表情。
那不是震惊。
是意料之中的痛苦。
他开始炼药。
避脉散的配方不复杂,三味药材按比例研磨混合即可,关键在火候和顺序。碎骨草要先用文火烘干到七成脆,再碾成粉末;然后与磨碎的蛇蜕混合,最后加入半钱朱砂封住药性。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沈夜洲把成品装进一个贴身的小布袋里,系在腰间内衬。服下之后,灵脉的波动会被压到几乎感知不到的程度,持续约两个时辰。
够用了。
他刚收拾完药具,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沈夜洲把小布袋往衣服里塞了塞,转身坐到铺上,拿起一卷杂役手册翻开。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顾平川,身后跟着一个他没怎么打过交道的杂役弟子——赵虎。丁组的。
“还没睡?”顾平川扫了一眼屋里的油灯,语气随意。
“睡不着。”
“我也是。”顾平川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赵虎站在门边没动。
“明天辰时出发,你东西收好了没有?”
“收了。”
顾平川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夜洲枕头旁边——竹简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夜洲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轨迹。
“有事?”他问。
顾平川靠着墙,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听说你跟苏挽秋走得挺近。”
“去药圃拿了点东西。”
“拿什么?”
“碎骨草。”沈夜洲没有隐瞒。避脉散的配方不算秘密,碎骨草的用途也多,单拿一味药说明不了什么。
顾平川的表情没变。“碎骨草能治跌打,也能入避脉散。你炼的哪个?”
这人比看上去精明得多。
“你觉得呢。”沈夜洲合上手册。
顾平川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沈夜洲,声音压低了半度。
“陆师兄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议事堂。回来之后改了一次分组名单。”
沈夜洲的手指顿了一下。
“改了什么?”
“把赵虎从丁组调到了甲组。”顾平川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虎。赵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说话。
“甲组是前锋。进谷之后第一批探路的。”顾平川的语气很平静,“赵虎三个月前顶撞过陆师兄一次。”
沈夜洲听懂了。
这不是正常的人员调整。这是在把人往危险的位置上推。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顾平川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张脸在明处,半张在暗处。
“我来找你,是因为名单上还有一个变动。”
“谁?”
“你。”
沈夜洲的表情没有动。
“陆师兄把你从丙组调到了乙组。乙组的路线——”顾平川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经过第三裂谷。”
屋里安静了三秒。
赵虎终于开口了,声音发哑:“我听老弟子说过,第三裂谷那地方以前出过事。死了好几个人,尸体都没全。宗门后来封了入口,但最近好像又解封了。”
沈夜洲看向顾平川。“名单什么时候改的?”
“今天申时。我有渠道看到最新版本。”
申时。那个时候他正在药圃跟苏挽秋说话。
也就是说,陆青河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先加了他的名额,再把他调进了经过第三裂谷的路线。
一步一步,像下棋。
“你能拿到名单,能改吗?”
顾平川摇头。“名单上有陆师兄的灵印,改不了。除非找比他高一级的人压。”
比陆青河高一级。内门长老。
周蕴之。
线又绕回来了。
沈夜洲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顾平川。”
“嗯。”
“苏挽秋让我进谷之后看着丁组的人。”他没有转身,“她为什么要我看丁组?”
身后安静了一瞬。
顾平川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丁组里有一个人,是她弟弟。”
沈夜洲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挽秋有弟弟?”
“苏执安。去年秋天入的宗,资质一般,话不多。被分在丁组做杂务。”顾平川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她不方便直接照应自己弟弟,所以找了外援。”
这就说得通了。
苏挽秋不是在查陆青河,至少不全是。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弟弟的安全。而她之所以观察陆青河,是因为她本能地感觉到这次行动有问题——一个姐姐的直觉。
“最后一件事。”顾平川推开门,夜风涌进来。他回头看了沈夜洲一眼。
“明天出发的时候,注意看陆师兄带了几个储物袋。”
“为什么?”
“因为正常的历练任务,带两个就够了。”
顾平川带着赵虎走进了夜色里。
沈夜洲关上门,把门栓插好。
他坐回铺上,从暗格里重新取出那枚竹简,放在膝盖上。
竹简上的字迹,匿名信的警告,陆青河改动的路线,顾平川的情报网络,苏挽秋的托付。
所有的棋子都在动。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活着,五个师兄弟的死讯传回来时他只觉得惋惜。
这一世他站在棋盘上,看得见每一步落子。
但看得见,不代表挡得住。
他的修为太低了。杂役弟子,练气二层。在内门弟子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避脉散能遮掩灵脉波动,但遮不住实力的差距。
他需要的不是力量。
是时机。
沈夜洲把竹简收好,吹灭油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横梁。
明天辰时。
他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前世第三裂谷深处那面石壁上的纹路——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面石壁,但宗门卷宗里有一幅拓印。
拓印上画的不是符阵。
是一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