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院的铁门在身后合上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过梧桐树冠。我手里攥着那张红头文件的复印件,另一只手扶住车把,指节被纸边压出一道浅痕。人群散了,台阶前只剩零星几个办事的人进出,没人再喊“苏姐”。陆承洲走在侧后半步,影子拉得长而稳,像根不动的标尺。
我没回头,直接蹬了下脚踏板:“明天早上六点前,我要在城东交易所窗口排第一。”
他“嗯”了一声,声音落在风里,没多问。
第二天五点四十,天刚蒙亮,交易所门口已站着三两个人。我推着车靠边锁好,从帆布包里取出存折、十二期《晚风》的销售结算单原件,还有一张手写的资金用途说明——“个人婚嫁置业与文化经营预备”。纸是新的,字是我用主编签版面时的笔顺写的,横平竖直,不带拖泥带水。
六点整,铁栅栏门哗啦拉开,我第一个走进去。
办事员老陈翻着我的材料,眉头先是皱着,后来松开:“个体户能开出这么多流水,不容易。”他抬头打量我一眼,“你就是那个办小报的苏晚?”
“是。”我把结算单往他面前推了推,“税都交了,凭证在第三页。”
他点点头,开始填表。我站在柜台前,一处处房产看过去:城东菜市口拐角那间两开间的铺面,租出去一年能收八百;隔壁巷子深处那间矮房,适合改造成安静的编辑部备用点;再远一点,靠近新规划的文化馆地块,有间临街住宅,毛坯状态,便宜,但位置正。
“这三处商铺,加上那套住宅,我都要。”我说。
老陈抬眼:“今天就得办完,明天银行系统升级,个体账户大额转账权限暂停三天。”
“我知道。”我从贴身衣袋里掏出另一叠票据——是上个月报社结的稿费和印刷点分红,“现金部分够补差价。”
他不再多话,一张张盖章、登记、核对编号。时间卡得很紧,九点四十分签完最后一份转让协议,十点零七分缴清所有契税,十点五十五分拿到四张产权证明书。我将它们一一塞进防水牛皮纸袋,封口压进帆布包夹层。
出门时阳光已经铺满街道。我骑上车,没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大弯,直奔那套临街住宅。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响声。门一推开,水泥地上的浮灰在光线下浮动,空屋子四壁光秃,只有窗框投下斜斜的光影。我站到客厅中央,掏出随身小本,翻开空白页,写下:
一楼设阅览区,二楼作起居。
字写得利落,像从前在样张上批“此处留白过大,缩两毫米”。
我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钥匙,轻轻放在窗台的水泥框上。阳光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落在墙上,像一枚不会褪色的印章。
“以后的事,我自己说了算。”我说。
声音不大,在空屋里却清楚地撞了一下墙,又落回来。
我转身锁门,骑车往回走。经过纺织厂后门时,细纱车间的灯还亮着,熟悉的机器嗡鸣隔着围墙传出来。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看。
前方街道的路灯次第亮起,像是被人一盏接一盏地点燃。我加快速度,车筐里的帆布包稳稳压着,里面装着四张产权书,还有一支没盖帽的钢笔——那是昨天陆承洲放在我桌上的,我没还,也没谢。
风卷起衣角,我伸手按了按包,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