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刚亮的那会儿,我还在宿舍楼下翻信。陆承洲站旁边替我挡风,影子落在车轮边,像根定桩。我们没说话,也不用说。他递饭盒、我接,他挡风、我低头看信,动作熟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邮局门口的自行车还没锁稳,我就看见传达室老张举着一张红头文件朝我晃:“苏晚!市里来的!接见通知!”
我接过一看,落款是市委办公厅,印着“关于表彰青年创业与公益先进个人的通知”,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签发的。抬头写着我和陆承洲的名字,并列排在第一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转身就往回走。
回到屋里,我把文件摊在桌上,从抽屉最底下抽出街道前天批的《晚风》张贴许可——同样是红章,同样是横排格式,纸张克重、字体间距、边距留白,一模一样。我拿尺子比了比页脚编号,没错,是同一套文号序列。
确认完,我才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最外侧是一件藏青色列宁装,是我用第一笔稿费买的布料,请裁缝改过的,领口挺括,袖长刚好盖过手腕。我没犹豫,取下来抖开,换上。
出门时天已大亮。我推车走到文化馆后巷,陆承洲已经在等了。他穿了身浅灰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线平直,站姿像棵松树。
“通知收到了?”他问。
我点头:“你呢?”
“单位内部通报提前半小时下发。”他说,“流程简单,先接待厅候场,领导讲话,授牌,合影,结束。”
我嗯了一声,把随身背的帆布包打开,抽出一本最新一期的《晚风》,封面是街头女摊主抱着孩子卖糖葫芦的照片,标题写着《她不是谁的附属品》。
“这个,交给迎宾干事。”我说,“如果领导愿意看,请递上去。”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压住了:“行。”
市政府大院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警卫核对证件比平时严,连陆承洲的工牌都翻过来照了照背面。进去后一路安静,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
接待厅外有长椅,我们并排坐下。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过了十分钟,一个穿蓝制服的干事走出来,念了我们的名字。
厅内不大,摆着几张圆桌,墙上挂着“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的锦旗。我们被引到前排位置站定。五分钟后,一位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干部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他没坐主席台,而是站在我们面前。
“苏晚同志,陆承洲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市里这次请你们来,不是走形式。”
我抬眼看着他。
“《晚风》办得好。不喊空话,不说套词,讲的是普通人的日子,可贵在真。你们做的文化助学,也不是一阵风,书送到了村小,流动书箱也设起来了。这些事,群众看得见。”
他顿了顿:“今天正式通知你们,已被列入‘市青年创业扶持名单’。今后在印刷审批、社区展宣、场地使用上,享受绿色通道。具体细则,会由宣传部和文化馆联合下发。”
说完,他示意工作人员上前,递来一块铜牌。正面刻着“正能量传播先进个人”,下面是我们俩的名字。
我伸手接过,重量压在掌心。
“谢谢。”我说,“但我有个请求。”
全场静了一瞬。
“我希望《晚风》能继续说实话。”我看着他,“不为捧谁,也不为踩谁,就为让那些平时没人听的人,能被听见。”
他没立刻回应,只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这样的实话,正是我们希望听到的。”
掌声是从后排响起来的,不多,但稳。
仪式结束后,我们按流程往外走。快到大厅门口时,闪光灯突然亮了几下。我眼皮一跳——前世当主编时,我最擅长调度这种拍摄节奏,如今反过来被拍,反倒有点不自在。
陆承洲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肩膀微微侧转,替我挡掉一次强光。
走出大楼,阳光刺眼。台阶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穿着厂服或便衣,手里举着《晚风》的旧刊,有人喊:“苏姐!我们厂也想搞读报栏!”另一个年轻人举着手里的笔记本:“我能投稿吗?写我们车间主任克扣补贴的事!”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维持秩序,低声提醒:“注意影响,别聚集。”
我没动,转头看向陆承洲。
他静静站着,目光沉稳,只轻轻点了下头。
我转身,走上两级台阶,举起手中的铜牌,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出去:“明天起,文化馆外读报栏新增‘普通人发声角’,欢迎大家投稿。只要是真事,敢署名,我们就登。”
人群一下子安静,接着响起几声叫好。
我走下台阶,脚步没停。陆承洲跟在我侧后方半步距离,始终没说话。
我们穿过市政府大院的铁门,走到街边。梧桐树影铺在地上,和昨夜路灯下的影子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