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脸上,我缓缓睁开眼,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天的阳光比头几天更亮些,照在水泥路上泛着白光。我推着自行车从宿舍楼下出来,车把上的帆布包里装着昨夜改好的稿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家属区安静,连扫地声都听不见。路过三楼那扇窗时,我抬头看了一眼——灯灭着,屋里没人,也没人往我抽屉里塞纸条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初夏的燥意。我跨上车,踏板一蹬,身子轻快地往前冲。
街角报刊亭前,王供销正踮脚往外摆新到的杂志。看见我骑过来,他扬起手里的《晚风》晃了晃:“今早的新刊又卖空了!印厂那边说加急也赶不上。”我没停,只点头笑了笑,手指在车铃上轻轻一按,叮一声掠过他耳边。他乐呵呵地喊:“下期多留两本给我孙子!”
我继续往前骑,梧桐树影在路面上碎成一片片。细纱车间的方向传来机器低鸣,但我没拐过去。我的工牌还挂在厂里,可人早就不再打卡进流水线了。工作室在厂办后头,原先是间废弃会议室,窗户朝东,采光好,门锁结实,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裤兜里。
开门前我看了眼手表:八点十七。样稿截稿是十点,来得及。
屋内和昨天一样整洁。桌面上铺着刚校对完的最后一版排版图,铅笔勾的修改线清晰利落,没有反复涂改的痕迹。我坐下来,拧开钢笔,快速扫过第三页右下角的配图说明——“女性择业不应被标签束缚”——字太小,读者容易漏看。我蘸了墨,在旁边补了句批注:“字号放大一号,加粗”。
门外有脚步声停下,接着是敲门声。我应了一声,门推开一条缝,印刷学徒探进头来:“苏姐,色样调好了,您看看?”我把批注好的稿子递出去:“按上次的标准来,别省油墨。封面人物眼神要亮,别印糊了。”他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立刻点头:“明白,这次绝对清。”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等等。”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裁好的传单纸,写上“周三下午三点,文化馆外读报栏更新”,递给他,“贴去食堂门口和女工宿舍楼下。”
他接过去,咧嘴一笑:“好嘞,大家等着呢。”
上午九点四十,稿子定版。我合上文件夹,起身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墙上的排版草图上。那些格子、线条、字体大小的标注,像极了前世主编室里的工作台。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人能拿走我的署名权,也没人敢把我的创意说成是“不合规矩”。
我拎起帆布包准备出门吃午饭,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陆承洲站在院子中央的梧桐树下。他穿着浅灰工装,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站姿挺直,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怕你忙忘了吃饭。”他把饭盒递过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我接过,打开盖子——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底下压着一小碟腌萝卜条。“你早上几点起的?”我问。
“六点半。”他说,“顺路买的排骨,炖了一个钟头。”
我没再问。这种事已经持续半个月了,他不提,我也不拆穿。我们之间有种默契:他不过度关心,我不刻意拒绝;他送饭,我吃;我加班,他来接。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我们在食摊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塑料凳子晒得有点烫屁股,我挪了挪位置。他坐在我斜对面,没动筷子,只看着我喝汤。
“宣传部最近在筹备‘五一’文化展。”他忽然说,“你要不要弄个展台?可以放《晚风》的读者留言墙。”
我咽下一口汤,想了想:“展期几天?”
“三天,在文化馆前广场。”
“时间太短,来不及做新内容。”我摇头,“但可以拿现有的做一期街头特辑,让读者现场写想法贴上去。算互动环节。”
他点头:“行,我回头打个报告。”
我们说话的方式一直是这样——公事私谈,彼此尊重。他从不以“干部”身份压我,我也不会因他是对象就放松标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更像是搭档,而不是恋人。
吃完饭,我把空饭盒还给他。他接过,没急着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街道刚批下来的,《晚风》可以在社区公告栏张贴推广。”
我展开一看,确实是红章文件,落款日期就是今天早上。“效率挺高。”我说。
“小事。”他收起纸,放进胸前口袋,“你做得清楚,别人挑不出毛病。”
傍晚我回到宿舍楼下时,天还没黑透。夕阳卡在两栋楼之间,把水泥地染成橘黄色。我靠在自行车旁,从包里翻出今天刚收到的一叠读者来信。大多是年轻女工写的,说看了某篇文章后鼓起勇气辞职学裁缝、报名夜校、甚至跟家里提了分家。
其中一封来自邻县纺织厂,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歪斜:“你说‘女人不是谁的附属品’,我念给我妹听了,她哭了。她说她不想再被人叫‘老三家的’,想让人喊她名字……她叫李秀芬。”
我捏着信纸边缘,笑了下。
一阵风刮过来,我下意识侧身挡信。陆承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替我挡住风口。“你做的东西,总让人看得进去。”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温和。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不只是杂志,还有我这个人。活得清楚,写得才明白。
“因为我活得清楚,写得才明白。”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他嘴角微扬,没接话。
我们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远处传来孩子放学的喧闹声,近处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轻响。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刚好挨着我的车轮。
路灯忽然亮了,啪的一声,照得人眼前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