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收尽时,我推着自行车从车站小路拐进家属区。车轮碾过几片落叶,停在宿舍楼下。陆承洲帮我拎下帆布包,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没说话,只是把车锁好,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熟悉的窗——灯没亮,屋里空着,却莫名觉得安稳。
上楼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屋里静,空气里还留着前日晒过的被褥味。我把包搁在桌边,顺手拉开抽屉想找支笔记点事,指尖却碰到了一张折得歪斜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张皱巴巴的传单纸,背面用红墨水写着几行字:“细纱女工不守本分,靠脸面勾搭干部”“宣传部的人也不是好东西,净护着这种出风头的”。
字迹潦草,但看得出用力很狠。
我盯着那纸看了三秒,脸上没变表情,心里也没起波澜。前世在主编室看过更恶毒的网暴帖,那种拿人隐私当瓜啃、把成就说成上位手段的调调,我早免疫了。这点小打小闹,连让我多喘一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那儿已经压着几张类似的纸条,都是最近几天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没烧,也没撕,就当是某种另类收藏——证明我确实活出了让某些人看不顺眼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打稀饭。天刚亮,雾还没散尽,铝盆里的粥冒着白气。排队时听见身后两个穿蓝布工装的女人低声嘀咕。
“听说没?苏晚要嫁市里的干部了。”
“可不是嘛,前两天还在火车上被人撞见,亲亲热热的,也不怕人笑话。”
“一个女工,天天上宣传栏,现在又攀高枝,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端起碗,转身就走,脚步没停,背脊也没僵。她们的声音像蚊子哼,嗡两声就过去了。我在老位置坐下,舀了一勺稀饭吹了吹,咬了口咸菜。味道照常,日子也照常。
陆承洲那天没来食堂。他单位有会,中午回不来。我一个人吃完饭,沿着厂区小道往宿舍走。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路过文化馆外墙时,看见新贴了一张《文明邻里公约》,字是印刷体,底下盖着街道办的章。
我没多看,只觉得这年头连贴个通知都比以前规整了些。
第三天清晨,我在院门口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隔壁王姨拎着菜篮子路过,忽然停下,对我说:“哎,昨儿妇联主任去老孙家谈话了,说是有人乱讲闲话,影响不好。”
我嗯了一声,继续扫。
“听说是孙婶儿在楼道里说你坏话,说什么‘女娃出名就不是好事’,结果被街道记了案,还得在居民会上认错。”她压低声音,“现在可没人敢瞎嚼舌根了。”
我直起腰,扫帚靠墙放好。“哦。”我说,“那挺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反应这么淡。我也懒得解释。有些事,本就不值得我动手,更不值得我动气。
傍晚我下班回来,路上碰见早上议论我的那两个外厂女工。她们站在供销社门口,提着网兜。看见我,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鞋尖,另一个主动点了下头。我没躲,也没冷脸,只是微微颔首,照常走过。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春末的暖意。我骑上车,踏板一蹬,身子轻快地往前冲。身后再没有碎语跟随。
当晚我坐在灯下写稿,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门缝底下没再塞纸条,窗外也没人影晃动。世界安静得刚刚好。
快十点时,一封信从门缝推进来。信封普通,上面没署名。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字是陆承洲的:
“今天吃了你留的桂花糕,甜得很。天干,记得喝水。”
我看完,嘴角轻轻一扬,把纸条夹进了正在写的稿子里。
第二天我去单位交材料,路过市委大院门口。宣传部办公楼亮着灯,二楼靠左那间还开着。我瞥了一眼,没进去,也没打招呼。
陆承洲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手里拿着一份街道反馈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孙某已口头澄清并承诺不再传播不当言论”后,合上档案袋,贴上标签,放进柜中。
窗外天光渐亮,院子里响起扫地声。他起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