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洲没有回杂役院。
他拐进了后山的杂物库房。这个时辰没人来,门上落着一层细灰。他推门进去,反手把木栓插上,在最里面一排架子后面坐下来。
背靠冰冷的石墙,他把刚才圆脸弟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十六个名额,十七个人。
多出来的那个是他。
不是随机抽的,不是补录的。是陆青河亲手加上去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审核的时候暴露了。不是暴露了实力,而是暴露了——品质。
前世陆青河选人有一套标准。灵力总量只是门槛,真正的筛选条件是灵力在血脉中的融合度。融合度越高的修士,精血中蕴含的灵力就越浓,炼化后的收益也越大。
沈夜洲抬起右手,翻过来看手腕内侧的脉络。
重生之后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这具身体的灵根资质,比前世好。
不是好一点。是好很多。
前世的沈夜洲是混灵根,五行俱全但没有一项突出,在修炼天赋上属于最末等。但重生回来之后,他在第一次运转功法时就察觉到,体内五行灵力的流转速度快了将近三成。
他一度以为是重生带来的某种机缘。
现在看来,这份“机缘”被陆青河也捕捉到了。
那一下捻指,感知到的就是他血脉中灵力的纯度。
而他——纯度超标了。
沈夜洲闭上眼睛,开始盘算。
退出沉渊谷行动?不行。名单已经报到议事堂存档,无故退出会被记过,更重要的是,会引起陆青河的警觉。一头已经到嘴边的肥肉突然跑了,任何猎手都会追上去看看。
那就只能去。
但去之前,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沉渊谷里陆青河动手的具体时机和方式。前世他不在这批队伍里,只是后来从零散的消息里拼凑出了大概——十七人进去,十二人出来,五人的死因被归结为“遭遇谷中凶兽”。但他知道那五个人是怎么死的。被抽干精血,尸体丢进深谷,让凶兽啃掉痕迹。
第二,陆青河的实力上限。筑基中期是他对外展示的境界,但沈夜洲怀疑不止。前世陆青河暴露真面目的时候,已经是筑基巅峰。以他突破的速度倒推,此刻至少是筑基中期大圆满。
第三,沉渊谷的地形。
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前世他虽然没参加这次任务,但后来因为别的原因去过沉渊谷两次。谷中地形复杂,瘴气浓重,灵力感知会被大幅压制。对陆青河来说,这是动手的好地方。但对沈夜洲来说,这也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碳条,在地面上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
沉渊谷分为外围和深处。外围是枯林带,有低阶凶兽出没,以练气期修士的实力可以应对。深处是裂谷区,终年被灰雾覆盖,能见度不超过十步。
陆青河会在裂谷区动手。
因为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洞内残留着上古阵法的痕迹,可以短暂屏蔽方圆三十丈内的灵力波动。
杀人不被感知。取血不留痕迹。
沈夜洲用脚把地上的图擦掉,站起来。
三天时间,够他做两件事。
第一件——弄到“避脉散”的材料。这东西是旁门左道的路子,涂在颈侧和腕部大脉的位置,能让别人感知到的灵力纯度降低两到三成。材料不稀罕,杂役院的药圃里都有,就是配比需要精确。
第二件——找到顾平川,当面谈一次。
那个圆脸弟子传的话太简短了。沈夜洲需要知道更多。比如,顾平川的消息来源是谁?议事堂的存档不是谁都能看到的,顾平川一个外门弟子,从哪里得到的原始名单信息?
他拔掉门栓出了库房,绕过后山往药圃方向走。
天色暗下来了。杂役弟子陆续收工回院,路上零星有几个人,没人注意他。
药圃在杂役院西侧,用半人高的竹篱笆围着。沈夜洲推开篱笆门的时候,看到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弟子蹲在第三排药畦边上,手里拿着把小铲子在松土。
苏挽秋。
她没穿外门弟子的制式袍服,换了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袖口扎得很紧。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找东西?”
沈夜洲点头。“需要几味药材。青术、半夏和碎骨草。”
苏挽秋没问他拿这些做什么。她用铲子指了指药圃东北角。“青术在那一片,半夏在第五排。碎骨草没有,上个月被虫蛀了一批,还没补种。”
沈夜洲停下脚步。
碎骨草是避脉散的关键成分,起到混淆灵力感知的核心作用。没有碎骨草,剩下两味药凑齐了也没用。
“外面能买到?”他问。
“镇上的药铺有,但品相不好。”苏挽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你要多少?”
“三钱。”
苏挽秋看了他几秒。
“我手里有现成的。上次去清风镇采买的时候多拿了一些,晒干了存着。”她顿了顿,“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审核的时候,陆青河对你多看了几眼。”苏挽秋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睛很亮,“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沈夜洲沉默了一息。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
“觉得了。”他没有否认。
苏挽秋把小铲子插进土里,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之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也觉得了。不只是对你。审核的时候他看每个人的脖子,看的时间都不一样。看你最久。”
她直视着沈夜洲的眼睛。
“你在防他。”
这不是问句。
沈夜洲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挽秋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距离。她转身走向药圃角落的一个木箱,打开盖子翻了翻,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碎骨草,够你用的。”
沈夜洲接过来。
“谢了。”
“先别谢。”苏挽秋关上木箱,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进了沉渊谷之后,如果情况不对——帮我看着点丁组那几个人。”
沈夜洲的眼神动了一下。
丁组。顾平川的组。
她也在查陆青河?
还是——她在保护某个人?
他没有追问。拿着油纸包转身离开了药圃。
回到杂役院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沈夜洲走在碎石小路上,脑子里快速串联着今天所有的信息碎片。
陆青河单独加了他的名额。苏挽秋发现了陆青河的异常举动。顾平川有渠道拿到议事堂的内部文件。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一趟沉渊谷之行,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推开杂役院的门,刚跨过门槛,就看到自己的铺位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竹简。
竹简上没有署名,没有封蜡,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枕头旁边。
沈夜洲拿起来,翻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沉渊谷深处第三裂谷,旧有上古血祭阵。你若想活,就别进第三裂谷。”
字迹他不认识。
但竹简边角上沾着一点淡青色的粉末。
沈夜洲用指尖捻了捻那点粉末,放到鼻下闻了闻。
青檀香。
整个苍澜宗,用青檀香熏衣服的人只有一个。
内门长老,周蕴之。
沈夜洲把竹简收进怀里。
他前世从来不知道周蕴之和陆青河之间有什么交集。但现在有人用周蕴之的香粉做标记,给他递了一封匿名信。
要么是周蕴之本人。要么是有人想让他以为是周蕴之。
不管是哪种——
第三裂谷。血祭阵。
前世那五个弟子,就是死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