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人不多,下午三点的南下慢车停在二站台,车头冒着白气。我跟着陆承洲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两个空位。他把帆布包塞进头顶行李架,顺势将我的外套也挂了上去,动作熟稔得像已经一起坐过无数次长途。
车轮启动时,窗外的小城街景开始往后退。理发店门口的转灯、供销社红漆剥落的招牌、孩子们放学追跑的巷口……一帧帧滑过去,速度越来越快。我盯着那片熟悉的灰墙绿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车票边缘。
陆承洲没说话,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旧铁皮盒,啪地打开,递到我手边。里面是两块桂花糕,油纸包着,一角微微渗出糖渍。
“你提过一次。”他说,“说小时候外婆蒸的最像这个味。”
我低头看那块糕,鼻子忽然有点发酸。我没应声,只是伸手接过,剥开油纸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确实像,又不太像——更像是某种被记得的感觉回来了。
他坐回座位,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驰的田野。阳光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笼在光里,睫毛投下的影子很安静。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叠整齐放进窗台凹槽。然后身子轻轻一侧,头靠上了他的肩。布料是棉的,洗得柔软,带着一点皂角味。他顿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臂,让我靠得更稳些。左手轻轻覆上我的手,将我的手指拢进他掌心,顶针改的戒指贴着他掌心,凉了一下又暖起来。
我们都没再说话。车轮滚滚向前,穿过一片又一片油菜花田。
列车广播突然响起,前方临时停车三分钟,线路检查。车厢里有人抱怨,有人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车透气。我们也站了起来。
站台外没有围栏,一条小土路直通田埂。我踩着鞋跟走过去,风吹起额前碎发。陆承洲跟在我身后半步,替我拨开垂下来的柳枝。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蜜蜂嗡嗡飞舞。
我在田埂中间停下,转身看着他:“你说,我们算不算……把人生大事,变得像逃课一样?”
他笑了,眼角浮起细纹,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两张对折的纸,展开给我看。是民政局寄来的婚姻登记预约单,日期写着三天后。
“不是逃课,是先交作业,再补签名。你想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陪你。”
我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抱住他腰,脸埋进他胸前。布料还是刚才那件,温温的,心跳隔着衣服能感觉到。
“现在就想。”我说。
他没答话,只抬手在我发间落下一吻。风穿过花海,掀起衣角,远处有农人吆喝牛的声音。没人看见我们,也没人听见什么誓言。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定了。
返程车上,邻座是个老太太,拎着竹篮,见我们回来便笑着问:“俩孩子领证啦?”
我一怔,还没开口,陆承洲已经点头,声音温和:“快了。”
老太太乐呵呵地说:“年轻人办事利索好,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她絮叨了几句什么“感情在心里不在酒席上”,我听着,竟觉得格外顺耳。
等她闭眼打盹,我才从包里摸出日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下一行字:“1987年4月12日,我和他,在春天的火车上,订了自己的婚。”笔迹平直,没有波澜,但写完这一句,胸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
陆承洲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抽出我那支常用钢笔,在空白处添了一句:“她说要自己走,我就跟着。路很长,但我认得她脚步声。”
他合上本子,放回我胸前口袋,手覆上来,压了片刻。像是按住了跳动的频率。
暮色渐浓,窗外山影连绵,铁轨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我们的影子在玻璃上重叠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