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洲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方虎打呼的声音能把房梁震下来。
天没亮他就起了。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杂役灰衣。木牌揣在怀里,贴着胸口,不凉不热。
方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这么早?”
“内门演武场,辰时集合。从杂役院走过去要半个时辰。”
“行吧。”方虎又闭上眼,忽然又睁开,“对了,我听人说这次审核的陆师兄人挺好的,对下面人不摆架子。你别太紧张。”
沈夜洲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嗯。”
人挺好的。
他出了门。清晨的山路上雾气很重,脚下的石阶被露水打湿,走起来有些滑。从杂役院到内门演武场要翻两座小山头,走一段悬崖栈道。这条路他前世走过无数遍,每一块松动的石板都记得清楚。
到演武场的时候,太阳刚翻过东边的山脊。
场地比杂役院的训练场大了十倍不止。青石铺地,四周立着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是内门弟子日常对练用的。今天石柱上挂了白布幡,上书“沉渊谷遴选”五个大字。
已经来了不少人。
沈夜洲扫了一眼。二十个入围者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外门弟子十四人,站在场地左侧,三三两两地说话。杂役弟子六人,缩在场地最右边的角落里,谁也不搭理谁。
他走过去,站到杂役那一拨的末尾。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台阶上方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走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修士,方脸阔耳,穿着议事堂执事的灰蓝袍子。后面跟着两个内门弟子,一男一女,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再后面,是陆青河。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束发用的是一根竹簪,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走路的姿态很端正,不快不慢,目光平和地扫过场中所有人。
沈夜洲低下了头。
不是刻意回避,是杂役弟子在内门修士面前本该有的姿态。
“都到齐了?”议事堂执事站到场中央,摊开一本名册,“我点名,叫到的人应一声。”
二十个名字念完,无人缺席。
执事把名册一合,转身对陆青河点了点头:“陆师弟,接下来交给你。”
陆青河走上前一步。
“诸位师弟师妹。”他的声音不大,但演武场的阵法会自动扩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沉渊谷遴选并非比武,不需要你们分出高低。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有没有活着从谷底走出来的能力。”
简单直白。
沈夜洲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下:他需要确认你们够不够格当耗材。
“审核分三项。”陆青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灵力总量检测。低于标准线的直接淘汰。第二,基础战斗能力评估。由我身后两位师弟师妹担任陪练,你们各出一招即可。第三——”
他顿了一下。
“我会亲自对你们每个人施加一次压制。不需要你们反抗,只需要在压制下保持站立。坚持三息以上即为通过。”
场中安静了一瞬。
外门弟子那边有人小声议论。杂役弟子这边没人说话,但沈夜洲注意到旁边那个瘦高个子的手指在发抖。
筑基中期修士全力压制,对练气期的弟子来说,三息已经是极限了。
第一项没什么悬念。灵力总量检测用的是一块标准灵石,握住之后灵石亮几分就是几分。外门弟子大多在六分到八分之间。杂役弟子普遍低一些,四分到五分。淘汰线是三分。
沈夜洲握住灵石的时候,有意控制了输出。
灵石亮了四分半。
刚好不起眼。
登记的内门弟子瞟了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个勾,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第二项,基础战斗评估。
陪练的两个内门弟子很客气,出手有分寸。外门弟子基本都能接住一招,杂役弟子里有两个直接被震退了五步,但也算勉强过关。
轮到沈夜洲。
站在他对面的是那个女弟子,筑基初期,手里捏着一柄短剑。
“杂役甲十七,出招吧。”她语气平淡。
沈夜洲抬手。
他用的是最基础的云岐拳法第一式,没有任何花哨,甚至连灵力都只裹了薄薄一层在拳面上。
女弟子随手一挡。
拳头接触短剑的瞬间,沈夜洲主动卸了力。身体后退两步,稳稳站住。
不多不少,恰好是一个练气五层弟子应有的水准。
女弟子收剑,在名册上又画了个勾。
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他。
第三项。
陆青河亲自上场。
他站在演武场正中,双手负在身后,姿态很随意。逐一叫号,每个弟子走到他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
沈夜洲排在第十五个。
前面十四个人,他一个不落地看完了。
陆青河的压制手法很柔和。灵压从体内释放,像潮水一样漫过去,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就是纯粹的境界碾压。外门弟子大多能撑过三息,最长的一个撑了七息。杂役弟子普遍在三到四息之间。
但沈夜洲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个弟子承受压制的时候,陆青河的目光都会在对方的颈侧停留一瞬。
颈侧。大动脉的位置。
取精血最方便的地方。
他在挑人。
“甲十七。”
沈夜洲走上前,在三步外站定。
抬头的瞬间,他和陆青河对上了视线。
很近。近到能看清陆青河眼睛里的纹路。深褐色的虹膜,瞳孔收缩的幅度很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气质。
前世他也是这么看着那些弟子的。
温和、耐心、没有攻击性。
像一头在草丛里趴着的豹子。
灵压落下来了。
沈夜洲的膝盖弯了一下——这不是演的,筑基中期对练气期的境界差,是实打实的。他咬紧牙关,脊背绷直,像一棵被大风压弯的树。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晃了一下。控制着身体的摇摆幅度,让自己看起来是在苦苦支撑。
四息。
他主动退了一步,单膝跪地。
刚好。
不太强,不太弱。是个有韧性但没有威胁的杂役弟子。
陆青河收回灵压。
“通过了。”
沈夜洲站起来,抱拳行礼,退回队列。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
但他退回去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陆青河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这个动作他前世见过。
陆青河在感知他刚才承压时体内灵力的流转轨迹。不是在评估战斗力,而是在判断血液中灵力的纯度。
就像一个屠户,在牲口过秤的时候顺手捏了捏肉质。
沈夜洲垂下眼。
审核结束。二十人里淘汰了三个,都是灵力总量不达标的杂役弟子。剩下十七人获得了进入沉渊谷的资格。
陆青河把通过名单交给议事堂执事,转身对众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出发。届时在宗门山门前集合。沉渊谷凶险异常,这三天里,各自做好准备。”
他说完便转身上了台阶,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石阶尽头。
人群散去。沈夜洲混在杂役弟子中间往回走。
走出演武场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肩膀。
他转过头。
是个外门弟子,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挺和善。看着面生,但胸前佩着的腰牌上刻着一个“丁”字——丁组,顾平川的组。
“你就是苏师姐组那个沈夜洲?”圆脸弟子压低声音,“顾师兄让我带句话。”
“说。”
圆脸弟子凑近了一些。
“他说——陆青河报上去的通过名单是十七个人,但今天早上议事堂存档的预定名单里,只有十六个名额。”
沈夜洲脚步停了一秒。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后加的。
“他说你自己小心。那个多出来的名额——”圆脸弟子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了。
“编号甲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