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斜地切进屋子,落在桌角那本合起的笔记本上。我坐在旧藤椅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水是凉的,杯子还是昨晚那只,磕了口,但擦得干净。
门被轻轻推开时,我没抬头。脚步声很熟,不重,落地稳,带着点军营里走出来的板正节奏。
陆承洲站在门口,没换鞋,也没把帆布包放下。他扫了一眼半开的窗,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折了页角的日记本,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昨晚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抬眼看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过,露出一截小臂。不是来谈事的架势,倒像是刚下夜班顺路过来。
“嗯。”我点头,“是真的。”
他没再问,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伸手扶了下桌角,顺手拿起我的杯子,倒了半杯凉水,喝了一口。
“好。”他说,“都依你。”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该交稿了,或者食堂红烧肉加量。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更没有“家里怎么说”“别人怎么看”这类废话。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不觉得……太简单了?”我开口,“不摆酒,不接亲,连个司仪都没有。别人会说闲话。”
他摇头,目光落在我手边那张稿纸上,上面还写着昨夜没改完的栏目提纲。“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他说,“你在乎的,我才在乎。”
说完,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半幅窗帘拉上,挡住巷口可能投来的视线。动作轻,没发出一点响动。回头时笑了笑:“你想去哪儿结,想穿什么,想跟谁讲,我都陪你。只要你高兴。”
我没说话。
他走回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阳光从他肩后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我忽然想起前些天在广播站听到的一句话——“婚姻不是仪式的终点,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起点”。当时我还笑这稿子写得太文绉绉,现在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矫情。
“就这样定了?”我轻声问。
“早就定了。”他答得干脆,“你说了算,我一直都知道。”
我低头,看见他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车票的边角。蓝色的,印着字迹模糊的站名和时间。
“下午三点。”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藏,“南下的慢车。你说不想被人看,那我们就悄悄走。”
我看着那两张车票,没伸手去拿,也没问为什么是南下、去哪里、住哪儿。我知道他会安排好,也知道他不会替我做决定。
“连个招呼都不打?”我终于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这样走了?”
他没立刻回答。伸手替我理了理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指腹蹭过眉梢,动作极轻。
“这一生,路怎么走,你说算。”他说,“我不替你选,但我一直都在。”
屋里安静下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哗啦一声翻过一页。阳光斜斜地挪了一寸,照在帆布包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
我坐着没动,他站着也没催。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突然变快了。
过了会儿,我伸手把那两张车票抽出来,捏在手里。纸质粗糙,边角有些毛糙,但字迹清晰:K78次,15:00发车,方向未标明终点。
“行李呢?”我问。
“一个包够了。”他说,“你要带的我都收好了。笔、本子、那支你常用的钢笔,还有……你去年冬天戴过的那条灰绿色丝巾。”
我抬眼看他。
他嘴角微扬:“你忘了吗?我说过,你写下的每个字,我都记得。”
我没笑,但心里松了一下。
屋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又拐了个弯走远了。楼下有孩子跑过,喊着谁的名字,笑声清亮。
我站起身,把车票放进胸前口袋,贴近心跳的位置。帆布包还在地上,我弯腰去提,他先一步捡起来,背到自己肩上。
“走?”他问。
我点头。
他拉开门,侧身让我先出去。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满整条走廊。水泥地干干净净,昨夜的露水早就晒干了。
我走出门,没回头。
他在身后轻轻带上门,插销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我们并肩往巷口走,脚步不快,也没人说话。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
“等一下。”他说。
我转身看他。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布是旧报纸裁的,边角还印着《晚风》创刊号的标题。
“打开看看。”他说。
我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枚顶针改的戒指,银色,内圈刻着一行小字:**1987.4.12,她说要自己走。**
我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神安静,像能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
“不喜欢?”他问。
我摇头,把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大小正好。
“喜欢。”我说。
他笑了,伸手牵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巷口的风带着点暖意,吹起我耳边的碎发。
车站还远,但我们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