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巷子里的电视声一户接一户地熄了。我坐在桌前,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床头柜上的灰绿色丝巾还叠得整整齐齐,像白天那场热闹留下的余温,不烫人,但压得住心。
墙上的日历翻着,圈出的那个日子就在明天——亲友说好要来谈婚事的日子。旁边一行小字写着“谈婚事”,是林晓雅前两天顺手帮我记的,笔迹歪歪扭扭,像个提醒,也像个试探。
我没擦掉。
水壶里的水早凉了,但我没起身再烧。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水泥地被夜露浸润的声音。刚合眼,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熟人的节奏。三长两短,带着点试探,又硬要装熟络。
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几位远房姨舅和邻居家的长辈,手里提着红纸包的糖果、油纸裹的糕点,脸上堆着笑,眼睛亮得像是替我高兴,其实更像等着看戏。
“小梅啊!”最前面的三姨嗓门最大,“你这终身大事总算定下来了,咱们可都盼着呢!今天趁大家都有空,好好合计合计,把日子定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舅妈挤进来,把点心往桌上一放,“三书六礼不能少,酒席怎么也得二十桌起,厂里多少人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有人接过话:“迎亲车队得体面,红旗轿车打头,后面跟几辆吉普,鞭炮从家门口一路放到文化馆!”
“婚纱照得去市里拍,穿西式白纱,戴头纱,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
“拜堂时辰也得请人算,属相八字都要对上,不能马虎!”
七嘴八舌地涌进来,话题从彩礼数目跳到司仪人选,从婚车路线扯到回门宴菜单。没人问我想要什么,也没人停顿等我开口。他们说得热乎,仿佛这场婚礼不是我的,而是整个巷子的庆典,是亲戚们攀比体面的机会,是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站在桌边,没拦,也没让座。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来,我才走到水壶前,倒了一杯白开水。杯子边缘有点旧,磕了个小口,但我一向爱干净,每天擦得发亮。
我喝了一口,水有点凉,正好压住喉咙里那股烦躁。
放下杯子时,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静下来。
“谢谢各位好意。”我说,“但这婚礼,我不打算办。”
没人说话。有个人手里的糖纸窸窣响了一下。
我继续道:“不摆酒,不接亲,不请司仪,也不穿凤冠霞帔。我要怎么结,我自己说了算。”
语气平,没抬高,也没带刺。就像在车间报个缺勤,或者在编辑部批个版面,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你……你说啥?”三姨瞪眼,“不办?那人家怎么看?陆家答应吗?你妈能同意?”
我看着她,没躲,也没急。
“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怎么看。”我说,“他尊重我,就不会勉强我。至于我妈……”我顿了顿,“她管不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屋里彻底安静了。
有人想再说什么,张了嘴又闭上。有人低头整理点心盒子,像是突然发现包装歪了。还有人站起身,讪笑着说了句“年轻人想法不一样”,拎起东西就往外走。
没人闹,也没人逼。他们只是错愕,不解,甚至有点恼火——毕竟跑这一趟,不是为听一句“我说了算”的。
但他们终究没再开口。
人走后,门重新关上,插销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稿纸。笔是普通的钢笔,墨水蓝黑,写起来顺滑。
我写下第一行字:“婚礼不是表演,是两个人的事。”
第二行:“排场越大,越容易丢了自己。”
写完,折了下角,夹进日记本里。动作轻,但坚决。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月光立刻洒进来,铺在水泥地上,像一层薄霜。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半片落叶打转。那里走过太多女人——低头的,顺从的,被婆家接走时连头都不敢抬的。她们的婚礼热闹,锣鼓喧天,可没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
而今晚,我没有点头,没有退让。
我只是说了一句“我说了算”,就把主动权握回来了。
我转身,吹灭台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一线月光照在桌面上,落在那本合起的笔记本上。封皮朴素,没名字,也没装饰。
但我知道它代表什么。
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新娘,也不是谁的主编。
是我自己亲手写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