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拧开锁把，门一拉开，林晓雅就笑着挤了进来，手里拎的饭盒还冒着热气。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就知道你在忙！我娘蒸了糯米藕，特意让我带两块来。”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去，顺手把门关上。刚才猫眼里看到她站在楼道口左右张望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着，和陈雪那条灰色丝巾一起压在心口，有点沉，也有点暖。
林晓雅熟门熟路地把饭盒搁桌上，揭开盖子，甜香立刻散出来。“还热乎着呢，你赶紧尝一口。”她说完转身看我，“怎么站那儿不动？脸也不擦擦？”
我抬手摸了下眼角，指尖确实有点湿。低头从床头柜抽了张帕子擦脸，动作利落地叠好放回原处。再抬头时已经换了个脸色，嘴上也不饶人：“你倒会挑时候，饭都快凉了才来。”
“哎哟，这就嫌我晚啦？”她一屁股坐到小木凳上，翘起脚尖踢了踢对面空位，“等的人多，能不晚吗？”
话音刚落，外头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是两短一长，节奏熟得很。我过去开门，陈桂兰提着个铝壶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刘娟，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路上碰见刘娟，俩人想着一块儿来了，省得你来回招呼。”陈桂兰边说边往里走，把壶放在炉子边上，“刚好烧点水，待会儿喝口热的。”
刘娟紧跟着进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包糖炒栗子，纸包都磨出了油光。“就这点东西，可费劲剥了，专给你留的。”她把栗子仁倒在搪瓷盘里，碎壳还沾在指头上，随手在裤缝蹭了蹭。
四个人围着那张旧方桌坐下，地方不大，腿都得收着点。林晓雅抢着倒茶，陈桂兰拦住她：“今儿你是主角，坐着！”转头对我使了个眼色，“别动，让我们伺候你一回。”
我没再推，由她们去忙活。茶水倒上了，瓜子摆好了，糯米藕夹了一块放我碗里，连筷子都被调了个头，好让我顺手。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话题东一句西一句，没一个正经事。林晓雅说起前天在供销社看见新款的确良布料，绿不绿灰不灰的，穿出去像刚下夜班；刘娟讲她侄女非要把两条辫子剪成齐耳短发，她嫂子追着打都没追上；陈桂兰笑眯眯听着，突然插一句：“我们家老二前阵子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写的是将来要当《晚风》编辑，老师批了个大红勾。”
我差点呛住，林晓雅直接拍桌子：“哎哟我的妈，这年头连小学生都抢着进你门下了？”
大家哄笑起来，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屋子里好像比平时亮了些。窗外夕阳早就沉下去了，路灯还没亮，但没人想起来开灯。
我坐在中间，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嘴角一直挂着，没放下过。这种场面以前想都不敢想——在车间是独来独往的，在家里是被嫌弃的，什么时候被人围在中间当宝贝捧过？
可现在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坐着，有人给我带吃的，有人替我说话，有人悄悄记住我的字迹绣成丝巾，也有人一声不响地剥了一下午栗子仁。
我不习惯被人照顾得太周全，刚想起身收拾下桌上的壳子，陈桂兰一眼盯过来：“敢站起来试试？”
我只好重新坐下。
“你们啊，别把她惯坏了。”刘娟嘴里这么说，手里却把最大的一块藕挪到我这边。
“惯坏就惯坏。”林晓雅嗑了颗瓜子，吐壳利落，“她要是哪天不让我们进门，那才算真坏透了。”
我又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出声来。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响，接着是孩子喊妈妈回家吃饭的声音。屋里这股热乎劲儿才慢慢缓下来。
陈桂兰看看表：“行了，不扰人清净了。”起身拎壶，发现水还没烧开，也不急，“算了，下次再来喝。”
刘娟拍拍裙子上的碎屑：“走了啊，改天再聚。”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姐家那闺女，最近天天翻你那本小册子，说是学着写信给笔友呢。”
林晓雅最后一个起身，临走拽了下我袖子：“明天班上见，别迟到啊主编大人。”
三人结伴下楼，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走，偶尔传来几句低语，渐渐远了。
我关上门，插好插销，回到桌边。饭盒盖没盖，栗子壳堆在盘子里，茶杯沿上一圈浅浅的印子。我把东西一样样收拢，动作很轻。
坐下翻开本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在“有些朋友，不说恭喜，但一直在为你赢而高兴”下面，添了一句：“也有朋友，不问缘由，先替你乐了一场。”
窗外静了下来，巷子里只有谁家电视播着新闻联播片头曲。我合上本子，伸手摸了下床头柜上的丝巾，叠得整整齐齐，灰不灰绿不绿的，像春天刚冒出的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