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街面被晒得微微发白,我夹着文件袋从文化馆小院出来,陆承洲先走了,说单位还有会。我没多问,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到岔路口就自然分开,像平常许多次那样。
巷口风一转,梧桐叶沙沙响,我抬脚要上自行车,却见一个人影倚在对面墙边,推着辆旧车,没锁,也没动。
是陈雪。
她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厂里那些年一样——不冷不热,不多话,也不躲人。我们共事八年,她没主动找我说过一句闲话,可每次张秀才暗地改我黑板报稿子,都是她悄悄把原样塞进我饭盒底下;林晓雅第一次投稿怕被退,也是她下班时“顺路”带去印刷点,说是“帮老刘捎个东西”。
她不动,我也没动。
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吹动我手里的文件页。过了两秒,她往前走两步,从车筐里拿出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布袋,递过来。
我没接,看了她一眼。
她也不解释,只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去推车。
我低头看那报纸,是去年《晚风》创刊号的版面裁下来的,边角还沾着一点糨糊。翻到正面,赫然贴着一行我写在车间黑板报上的字:“女人不是梭子,用完就搁一边。”
字是剪下来又粘上去的,歪歪扭扭,但贴得很牢。
我抬头,陈雪已经跨上车,一只脚还撑在地上,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把袋子攥紧了,声音平平的:“谢了。”
她肩膀动了一下,没应声,蹬车走了。车轮碾过落叶,声音很轻,很快融进巷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拆开报纸包。里面是个粗布缝的内袋,打开后,是一条浅灰色丝巾,料子不贵,是那种国营商店常见的细软绸,但针脚极密,四角压线工整,一看就是一针一线慢慢缝的。
翻到左下角,绣了个极小的“W”,针法生涩,像是不太常做这种细活的人硬练出来的。我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这是取“晚”字拼音的头一个音,全厂只有陈雪知道我爱用拼音缩写记笔记,连林晓雅都以为我随手画的符号。
丝巾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只有七个字:
你值得,别低头。
字是钢笔写的,笔力很重,横竖分明,像她本人,不拐弯,也不讨好。
我站着没动,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晾衣绳上水珠滴落的声音。远处有孩子追跑喊叫,近处一辆三轮车颠簸着驶过,但我好像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把丝巾轻轻绕上脖子,动作很慢。它不张扬,颜色也压,搭在浅色衬衫上几乎不显眼,可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扶了你一把,没说话,但你知道她一直在。
我继续往前骑,经过纺织厂家属区那段窄道。阳光穿过床单和被罩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我抬头看自家窗户,玻璃干净,窗台空着,还没摆花。
手伸进衣袋,摸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空白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有些朋友,不说恭喜,但一直在为你赢而高兴。
写完合上,重新放进袋里。
我停在楼下,没立刻上楼。楼道口坐着个老太太在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忙活。我没打招呼,她也没问。
我摸了摸颈间的丝巾,转身推开铁门,走上楼梯。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二楼拐角,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停下,看见门开了条缝,有人探出半张脸,似乎是听见动静想看看是谁。
我认得那扇门,是陈桂兰以前住的屋子,现在换了租户。
我没说话,点头算打个招呼。对方也点点头,门随即关上。
我继续往上走,到三楼自家门口站定。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屋内安静,桌面上摊着半份排版草图,茶杯里还有半口凉茶。我走过去,把文件袋放在椅背上,解下丝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下去。我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本子,看着刚才那句话。
笔迹没干透,有点晕。
我伸手抹了下眼角,才发现手背有点湿。
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节奏清脆,像是谁在用指节轻轻叩击。
我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是林晓雅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饭盒,左右张望,似乎等我应门。
我拧开锁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