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详斋继上几日搞了一个隆重的新品上市活动后又关停了几日,再重开的日子,是陆鸣找钦天监算过的。
“三月初九,宜开市、纳财、祭祀。”陆鸣把黄历往桌上一拍,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就这天了。本公子已经让人在古玩街放话了,到时候来的人少了,我陆字倒着写。”
沈昭宁坐在内堂,隔着屏风听他说话,嘴角微微勾起。
“陆公子,”她开口,“光放话不够。宝详斋之前被查封过,大家心里有疙瘩,怕惹上麻烦。得做点什么事,让人忘了这茬。”
陆鸣一愣:“做什么事?先回答小爷,之前的新品反响很好你关了几日,不趁热打铁是为什么?”
沈昭宁笑笑:
“饥饿营销,不能把好货全一股脑卖完呀,后续大家的购买感受会疲劳的,总得让人消化消化,好东西哪能那么容易得到。”
“有些道理,好吧,现在说说怎么办?”
“大张旗鼓地办。”沈昭宁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请舞狮队,请杂耍班子,在门口摆三天流水席。动静越大越好,让半个京城都知道宝详斋重新开张了。”
陆鸣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热闹大了,谁还记得查封的事?去去之前的晦气。”
“还不够。”沈昭宁将茶盏放在桌上,“还要请人题匾。陆公子是太后的侄子,您的字虽然……”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但您认识的人里头,有一个人,字写得好,名声也大。”
陆鸣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靖王殿下?”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鸣哈哈大笑:“沈姑娘,你这是要让殿下给你当招牌啊?行!我去说。殿下要是不同意,我就天天去他书房坐着,烦到他同意为止。”
靖王府的书房里,萧衍看着面前铺好的宣纸,眉毛挑起。
陆鸣站在一旁,笑嘻嘻地说:“殿下,您就写几个字呗。又不是什么大事。宝详斋重新开张,您题个匾,也是给古玩行一个信号——这地方,有人罩着。”
萧衍没有理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宝详斋”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筋骨分明,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陆鸣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殿下,您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回头让人做成匾,挂在门口,谁还敢来找麻烦?”
萧衍放下笔,淡淡道:“匾的事,不要声张。”
“知道知道。”陆鸣把宣纸小心地收起来,“就说是我从别处求来的,不提您的名字。但古玩行里的人,谁不认识您的字?一看就知道了。”
萧衍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批文书。陆鸣识趣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殿下,沈姑娘还说要搞什么……会员制?说是充了银子可以优先看货,还能打折。您说这主意新鲜不新鲜?”
萧衍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会员制。充银子优先看货。这个沈昭宁,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的事……你看着点。”他说。
陆鸣嘿嘿一笑,溜了。
三月初九,宝详斋重开。
天还没亮,古玩街上就热闹起来了。舞狮队早早地候在门口,杂耍班子在街对面搭了台子,锣鼓家什摆了一地。伙计们进进出出,把新到的货品一件件摆上博古架。
沈昭宁天不亮就到了。她站在内堂,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看。平安跟在身后,阿灯藏在袖中,只露出一小截尾巴。
“小姐,您紧张吗?”平安小声问。
“不紧张。”沈昭宁嘴上这么说,手心里却全是汗。
卯时正,吉时到。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舞狮队翻着跟头冲进店里,锣鼓喧天,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连隔壁茶楼的客人都跑出来看。
陆鸣站在门口,一身簇新的锦袍,手里摇着折扇,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各位父老乡亲,宝详斋今日重新开张,承蒙各位关照!从今日起,但凡在宝详斋买东西的,都可以入会。入会之后,买东西打折,有好货先通知,年底还有分红!”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入会?什么入会?”
“就是先交一笔银子,以后买东西便宜。年底还能分红?”
“这新鲜啊!谁想出来的主意?”
陆鸣笑嘻嘻地指了指头顶的匾额:“谁想出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块匾——是靖王殿下亲笔题的!”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匾上。“宝详斋”三个字,笔力遒劲,筋骨分明,确实是靖王的笔迹。靖王亲自题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宝详斋背后有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立刻打消了顾虑。靖王的人,谁敢动?
陆鸣话音刚落,人群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挤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字轴,高声喊道:“裴公子送贺礼来啦!礼部尚书裴大人亲笔题写的对联,贺宝详斋重开之喜!”
众人又是一惊。裴尚书?那可是朝中清流的领袖,连柳相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他老人家亲自题对联,这宝详斋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伙计将字轴展开,众人凑上前看。上联写的是“巧手补天缺”,下联是“匠心续古魂”。字迹清隽儒雅,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陆鸣接过对联,亲自挂在门口,朝众人拱手:“裴大人的心意,宝详斋领了!今日开张,前五十位客官,每人送一包南洋香料!先到先得!”
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
内堂里,沈昭宁听着外头的喧闹,终于松了一口气。
裴言之会送对联来,她没有料到。她只让陆鸣去找了萧衍,裴家的事,她没有开口。但裴言之主动送来了——这说明裴家愿意在明面上与宝详斋站在一起。
靖王的匾,裴家的联,陆鸣的人。三股势力往宝详斋门口一摆,谁还敢来找麻烦?柳相再横,也要掂量掂量。
“小姐,”平安从外头进来,满脸喜色,“外头排了好长的队。顾叔说,光是入会的银子,今天就收了上千两。”
沈昭宁点点头:“告诉顾叔,会员分三等。普通会员,交十两银子,买东西打九折。黄金会员,交五十两,打八折,有好货优先通知。钻石会员,交一百两,打七折,年底分红,还可以定制修复服务。”
平安一一记下,又问:“小姐,那年底分红怎么算?”
“把全年利润的一成分给钻石会员。”沈昭宁想了想,“具体的账,让顾叔算清楚就行。”
平安应下,转身出去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阿灯从袖中探出头来,金绿色的眸子眨了眨。
“成了。”她轻声说,把阿灯抱出来,揉了揉它的脑袋,“今天之后,宝详斋在京城就重新站的更稳了。”
阿灯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一声轻轻的呼噜。
沈明微正站在柳氏边上接过丫环递过来的药皱了皱眉:
“娘,这药真难闻,您还喝着,身子怎么样了,要不请贵妃娘娘把宫里的御医请过来瞧瞧。”
柳氏摇摇头正想回,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难看:“夫人,出事了。宝详斋今天重新开张,靖王亲自题了匾,裴尚书送了对联,陆家公子在门口主持。去了好多人,说是还搞什么……入会,收了上千两银子。”
柳氏正在喝药,听完这话,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身,“靖王题匾?裴尚书送对联?”
“是……”王嬷嬷哆嗦着,“老奴打听过了,那块匾确实是靖王的笔迹,那对联也确实是裴大人写的。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宝详斋背后有靖王和裴家撑腰。连柳相那边都传话过来,让夫人不要轻举妄动。”
柳氏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自己之前说的话——“她也就这点本事了,让她折腾去。”
她错了。那个丫头,从来不是在折腾。她是在布局。
沈明薇咬着嘴唇:
“娘,靖王他们为什么都帮她,她凭什么攀上的?”
靖王、裴家、陆家——这些人,是她能攀得上的吗?还是说,是有人故意在帮她?
“翠儿呢?”她猛地抬头,“翠儿有什么消息?”
王嬷嬷摇头:“翠儿说,大小姐这几日一直待在屋里修补物件,没见过什么人……”
“废物!”柳氏一巴掌拍在桌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废物!”
王嬷嬷吓得不敢吭声。
柳氏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停下脚步:“去,派人盯着宝详斋。我要知道,那个丫头到底在里面做什么。还有,去查一下,靖王和裴家为什么突然给她撑腰。”
王嬷嬷连声应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柳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丫头,可能要翻天了。
入夜,沈昭宁回到听竹轩,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翠竹发呆。
阿灯蹲在她膝上,尾巴轻轻摇晃。
“阿灯,”她轻声说,“今天的事,你说柳氏会怎么想?”
阿灯“喵”了一声。
“她肯定气疯了。”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她以为我是个靠手艺赚钱的可怜虫,结果我背后站着靖王和裴家。她一定在想,我是怎么攀上这些人的。”
阿灯又“喵”了一声。
“她想不明白的。”沈昭宁低头看着阿灯,“因为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靠攀附,是靠实力。靖王帮我,是因为我能帮他做事。裴家帮我,是因为他们欠顾家的债。陆鸣帮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有趣。”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夜风拂过竹梢。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阿灯从她膝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金绿色的眸子映着月光。
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轻声说:“阿灯,你说,我娘要是知道今天的事,会怎么想?”
阿灯没有回答,只是蹭了蹭她的掌心。
沈昭宁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顾氏也许正在天上看着她。
她轻声说:“娘,您放心。您的仇,女儿会报的。顾家的冤屈,女儿会洗清的。”
窗外,风吹过翠竹,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