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空房间
一
梅雨季节的杭州,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潮湿的霉味,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沈圣戈站在"云栖公寓"斑驳的铁门前,抬头望着这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六层板楼。灰白色的墙皮像得了皮肤病一样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四楼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窗户被木板封死,木板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数字:514。
那红色已经褪成了铁锈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道干涸的血迹。
"沈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沈圣戈转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正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她约莫七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大片泛着油光的头皮。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被一层白翳覆盖,但在看到沈圣戈的瞬间,那层浑浊底下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警觉,又像是恐惧。
"我是沈圣戈,来看房的。"沈圣戈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留下的,在他妻子苏晚失踪后的第七天。医生说是"意外",但沈圣戈知道不是。那晚苏晚接了一个电话,脸色惨白地冲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老太太——后来沈圣戈知道她是这里的管理员吴婆——慢吞吞地打开铁门。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跟我来。"吴婆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四楼,514。"
沈圣戈愣了一下:"不是404吗?我刚才看……"
"514。"吴婆打断他,头也不回地往楼梯间走。她的背影瘦小得像一片枯叶,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僵硬,仿佛关节已经锈死。沈圣戈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藏在围裙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隐约透出金属的冷光。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沈圣戈跟在吴婆身后,数着台阶。每一层的转角处都贴着泛黄的福字,但第四层的福字是倒着的,而且被人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吴婆,这福字……"
" 上一位租户贴的。"吴婆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轻快,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死人了,不吉利,我懒得换。"
沈圣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左手腕的疤痕开始隐隐发痒。他下意识地用指甲去抠那道凸起的痕迹,直到感到一丝刺痛才停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苏晚失踪后变本加厉。
"怎么死的?"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吴婆在514门前停下。那扇门和其他的门不一样——其他的门是暗红色的防盗门,而这扇门是深褐色的木门,门板上布满了细密的抓痕,像是有人曾用指甲在上面疯狂地挠过。门牌号是崭新的不锈钢牌子,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冽的光。
"煤气中毒。"吴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是一串老式的黄铜钥匙,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手在颤抖,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女孩,二十三岁,弹钢琴的。长得挺俊,就是命不好。"
锁开了。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霉味,以及某种更淡的、像是栀子花腐烂后的甜腻气息。
沈圣戈的瞳孔猛地收缩。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的立柜。但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宗教仪式中的符咒。
每一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不同的背景下——有时是西湖边,有时是教室里,有时是这间房间的窗前。她有着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眼睛很大,黑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最让沈圣戈血液凝固的是——
每一张照片里,女孩都在笑。
不是正常的笑。她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镜头,瞳孔放大,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任何反光。
" 上一任房东的遗物,"吴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圣戈的脸,"房东说,你要是住,这些东西得你自己处理。不住,押金不退。"
沈圣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本该转身就走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个角——那是一张身份证的边角,上面的照片隐约可见,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苏晚。
"我住。"沈圣戈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吴婆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能称之为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无意识抽搐。她转身往外走,木底鞋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在楼梯口,她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沈先生,这房间的电表是独立的,在楼道里。晚上要是跳闸了,别自己修,打电话叫我。"
"为什么?"
吴婆的背影僵了一瞬。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沈圣戈看清了那是什么——一把老式的黄铜剪刀,刀刃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因为上一个自己修电表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就是煤气中毒的那个。"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圣戈独自站在514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轰鸣。他缓缓走向书桌,手指触到抽屉拉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
抽屉拉开了。
里面没有身份证。
只有一本日记,封面是褪色的粉色,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林晓柔,2019。
沈圣戈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日期是2019年3月15日。字迹很工整,像是小学生在认真完成作业:
"今天搬进了514。房东说这里便宜,因为死过人。我不怕,我学音乐的,不信这些。而且,我终于有自己的钢琴了。"
沈圣戈快速往后翻。日记记录了林晓柔的日常:练琴、上课、在便利店打工。她是一个音乐学院的毕业生,梦想是成为一名钢琴教师。她节俭,乐观,会在日记里画小小的笑脸。
直到2019年4月1日。
那一页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墨水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
"他来了。他在墙里。他在看着我。"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最后一页有字,是2019年4月7日,只有一句话,反复写了十几遍,字迹一次比一次疯狂,最后一遍几乎划破了纸面:
"不要开灯不要开灯不要开灯他在灯里"
沈圣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合上日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窗外的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梅雨季节的黄昏来得急促而压抑,像是一块巨大的湿布捂住了整座城市。
他起身去开灯。
开关在门边,是一个老式的拉线开关。他拉了一下,灯没有亮。又拉了一下,依然黑暗。
他想起吴婆的话,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钢琴声。
从墙壁里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弹的是《致爱丽丝》,但节奏很古怪,每个音符之间隔着不均匀的停顿,像是一只僵硬的手指在机械地敲击琴键。
沈圣戈的血液瞬间凝固。
因为他听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卡顿。那是摩斯密码。
他曾在苏晚的书房里见过一本摩斯电码手册,苏晚是个悬疑小说迷,喜欢研究这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聆听。
·−·− ·−−− −·−· ·−−− −·− ·−−− −·· ·
翻译过来是:R-U-N-N-O-W
RUN NOW。跑。现在。
钢琴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沈圣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以及——
呼吸声。
不是他的呼吸声。
来自他的身后,很近,近得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气流拂过他的后颈。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回头,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是谁?"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答。
但呼吸声更近了。那股气流带着栀子花腐烂的甜腻,轻轻拂过他左耳的碎发。
沈圣戈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板上细密的抓痕在黑暗中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欢迎回家,514的新房客。"
沈圣戈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盯着那条短信,感到一阵眩晕。因为发信时间显示的是——2019年4月7日,23:47。
三年前的今天。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梅雨开始倾泻,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像是无数手指在敲击的声响。
而在那扇被封死的窗户方向——那扇他明明看见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突然透进一缕惨白的月光。
月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无数挣扎的虫豸。
沈圣戈缓缓转头,看向那扇窗户。
木板不见了。
窗户大开。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连衣裙,苍白的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她的眼睛很大,黑得惊人,没有任何反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歪着头,看着沈圣戈,用一种甜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
"沈先生,你终于来了。苏晚姐等你好久了。"
沈圣戈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个女孩从窗台上跳下来——不,不是跳,是飘。她的双脚没有着地,白色的裙摆像水母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浮动。
她飘到沈圣戈面前,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左手腕那道疤痕。
"她也有一样的哦,"女孩笑着说,"在她死之前。"
黑暗吞噬了一切。
二
沈圣戈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的。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熟悉。他睁开眼,看见惨白的天花板,以及一张凑过来的脸——陈锋,他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城西派出所的刑警。
陈锋今年三十五岁,比沈圣戈大两岁,但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的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的胡子拉碴,警服皱巴巴的,领口还有一片可疑的油渍。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很亮,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热忱,现在却像是两潭死水,只在看到沈圣戈的瞬间,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你他妈终于醒了。"陈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粗暴。他伸手去摸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又想起这是医院,狠狠攥在手里,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怎么了?"沈圣戈的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左手腕上缠着绷带,隐隐作痛。
"你在云栖公寓514晕倒了,邻居报的警。"陈锋盯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医生说你是过度换气导致的晕厥。但我不信。"
沈圣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避开陈锋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梅雨还在下,雨丝像无数透明的触手,拍打着玻璃。
"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陈锋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凝重,"三年前,同样在那个房间,同样在那张床上,发现了一具女尸。林晓柔,二十三岁,煤气中毒。结案报告上写的是自杀。"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举到沈圣戈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林晓柔躺在床上,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是在沉睡。但她的嘴角——沈圣戈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嘴角被利器割开,一直裂到耳根,形成一个诡异的、永恒的笑容。
"这是……"
"官方照片里没有这个细节,"陈锋收回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我偷拍的。 原始案件档案里的照片,嘴角是完好的。有人动了手脚。"
沈圣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想起房间里那些照片,想起林晓柔诡异的笑容,想起那条来自三年前的短信。
"苏晚,"他突然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苏晚的失踪,和这个有关。"
陈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用牙齿咬住了下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大学到现在都没改。沈圣戈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读懂他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含义。
"你知道什么。"这不是疑问句。
陈锋沉默了很长时间。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以及窗外沉闷的雨声。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绝望。
"三个月前,苏晚来报过案。"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她说她在调查一起三年前的旧案,关于云栖公寓514的煤气中毒。她说那不是自杀,是谋杀。她给了我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
陈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游移,最终落在沈圣戈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一段视频。苏晚说,她在514房间里装了监控,拍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金属外壳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和沈圣戈在吴婆剪刀上看到的颜色一样。
"你自己看吧。"他把U盘塞进沈圣戈手里,指尖冰凉而潮湿,"但我警告你,看完之后,别再去那个房间。别追查下去。苏晚就是因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陈先生,探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陈锋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没有回头:
"沈圣戈,我们是兄弟。我最后劝你一次——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苏晚已经……你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圣戈独自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U盘。他盯着天花板,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知道陈锋在隐瞒什么。陈锋的右眼在说话时眨得比左眼快,这是他撒谎时的微表情,大学时沈圣戈就发现了。但此刻,他不想追究。
他只想知道苏晚在哪。
他拔掉手上的输液针,鲜血从针眼里渗出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他顾不上这些,从床头柜里找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陈锋显然帮他带来了——开机,插入U盘。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1904072347。
2019年4月7日,23点47分。
正是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
沈圣戈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犹豫了整整十秒。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左手腕的疤痕在绷带下隐隐发烫。他深吸一口气,点击播放。
画面很暗,是夜视模式的绿色调。视角是固定的,正对着514房间的单人床。床上没有人,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角。
时间戳显示23:30:15。
画面静止了将近十分钟,只有右下角的时间在跳动。沈圣戈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23:40:33。
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画面。沈圣戈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苏晚。
她穿着他们结婚三周年时他送她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床边。
她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一个听话的小学生。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
她的眼睛——沈圣戈的胃部一阵痉挛——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她的嘴角,却在慢慢上扬。不是正常的微笑,而是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一点一点,咧到耳根。
和照片里的林晓柔,一模一样的笑容。
"沈圣戈,"她开口了,声音不是她的。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你终于来了。"
画面突然剧烈抖动,像是摄像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等画面稳定下来,苏晚已经站了起来,背对着摄像头,面向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她在这里,"那个声音继续说,"她一直在。她等你好久了。"
苏晚缓缓抬起手,指向窗户。她的手指在夜视画面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像是从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来啊,"那个声音说,"来看看她。"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沈圣戈坐在病床上,浑身冰冷。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反复拖动进度条,把最后几秒看了十几遍。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苏晚抬手指向窗户的瞬间,窗户的玻璃上,倒映出了房间里的景象。
除了苏晚,还有一个人。
站在她身后,紧贴着她,白色的裙摆像水母一样在空气中浮动。
林晓柔。
或者说,某个长得像林晓柔的东西。因为她的脸——沈圣戈把画面放大到像素级——她的脸是模糊的,像是一团被水晕开的墨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以及一个裂到耳根的、永恒的微笑。
沈圣戈猛地合上电脑。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条离水的鱼。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光里,他仿佛看见无数白色的裙摆在雨中浮动。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U盘好看吗?别急,还有续集。今晚12点,514见。一个人来,别告诉陈锋。——S"
S。
苏晚?还是……林晓柔?
沈圣戈盯着那个字母,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还活着。他的手指不再颤抖,左手腕的疤痕不再发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决心。
他拔掉身上所有的管子,从病床上站起来。鲜血从手背上的针眼渗出,顺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但他毫不在意。
他穿上外套,把U盘塞进口袋,走向门口。
护士在走廊里喊他,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幻觉,可能是他崩溃的精神编织出的妄想。
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苏晚。因为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离她如此之近。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吴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右手藏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沈先生,"她说,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能称之为笑,"出院了?正好,514的灯,我帮你修好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两人关在那个金属的盒子里。
沈圣戈注意到,电梯的楼层按钮上,4楼的数字是暗的——和其他楼层不一样,它没有被点亮,却有一个新鲜的、带着体温的指印。
而吴婆的右手食指上,沾着一层淡淡的红色。
像是红漆。又像是——
血。
三
电梯在四楼停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514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缕惨白的光。
那光不是正常的灯光。它太冷了,带着一种青白色的质地,像是月光被压缩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
"灯修好了。"吴婆说,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她没有走出电梯,只是站在门边,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沈先生,进去吧。有人在等你。"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在最后一丝缝隙里,沈圣戈看见吴婆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把黄铜剪刀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刀刃上的暗褐色污渍似乎比白天更多了。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514。
每一步,地板都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叹息。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倒贴的福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红笔画的叉像是一道道伤口。
他在514门前停下。
门是虚掩的。一缕冷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栀子花腐烂的甜腻,以及某种更淡的、像是铁锈的气息。
他推开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不是他白天见过的那盏——那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上布满裂纹,火苗在罩子里诡异地静止着,不摇不晃,像是一幅凝固的画。
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书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长发垂落,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惨青的光。
"苏晚?"沈圣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人缓缓转身。
不是苏晚。
是林晓柔。或者说,是照片里的林晓柔。她的脸苍白得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很大,黑得惊人,但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沈圣戈看清了——
她的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两颗被掏空的黑色玻璃珠。
"沈先生,"她用那种甜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你迟到了。苏晚姐等得不耐烦,先走了。"
沈圣戈的胃部一阵痉挛。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门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手指在背后疯狂地摸索门把手,但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是谁?"林晓柔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像是颈椎已经断了,全靠皮肉连接。"我是514的房客啊。上一个,上上一个,每一个。"
她缓缓站起来。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但那个影子——沈圣戈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影子不是她的形状。
影子的头很大,四肢细长,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正缓缓展开它的腿。
"苏晚在哪?"沈圣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牙齿在打颤,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林晓柔——或者说那个有着林晓柔面孔的东西——笑了。她的嘴角没有动,但那个笑容却在脸上蔓延,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褶皱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她在这里啊,"她伸出苍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直在这里。她太吵了,整天念叨你的名字。所以我让她……休息一会儿。"
她向沈圣戈走来。不是走,是飘。白色的裙摆离地三寸,在空气中缓慢浮动,像是水母的触手。
沈圣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手指终于摸到了门把手,但门把手冰冷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他的手掌瞬间失去了知觉。
"你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林晓柔已经飘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呼吸里的甜腻腐臭。她的眼睛依然散着瞳,但沈圣戈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冰冷的虫子在脸上爬行。
"她说,"林晓柔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告诉沈圣戈,别来找我。灯里有东西。不要开灯。'"
沈圣戈的血液瞬间凝固。
因为就在这一刻,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跳动。它向上一窜,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然后——
灯罩里,出现了一张脸。
苏晚的脸。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任何反光。她的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她的双手贴在玻璃罩上,手指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沈圣戈——"她的口型在说,"跑——"
林晓柔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是无数玻璃珠落在瓷砖上。
"你看,她多不乖,"林晓柔说,伸手去触碰灯罩。她的手指穿过玻璃,像穿过一层水幕,轻轻抚上苏晚的脸颊。苏晚的表情瞬间扭曲,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的嘴依然在无声地喊着那个名字。
"沈圣戈——沈圣戈——"
沈圣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向林晓柔。他的身体穿过了她——像穿过一团冰冷的雾气——重重撞在门上。
门开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在黑暗的走廊里狂奔。身后传来林晓柔的笑声,以及苏晚那无声的、永恒的呼喊。
他冲向楼梯间,一步三级地往下跳。他的脚踝在某一级台阶上扭了一下,剧痛让他几乎摔倒,但他咬着牙继续跑。
二楼。一楼。出口。
他撞开铁门,冲进雨幕里。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站在公寓楼前的空地上,大口喘着气,回头望向四楼。
514的窗户亮着那盏煤油灯的光。青白色的,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窗户前,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林晓柔,白色的裙摆像水母一样浮动。
另一个——沈圣戈的心脏几乎停跳——是苏晚。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脸色苍白,嘴角缓缓上扬,咧到耳根,露出一个和林晓柔一模一样的、永恒的微笑。
她抬起手,向沈圣戈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邀请。
然后,灯灭了。窗户陷入黑暗,仿佛从未亮过。
沈圣戈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左手腕在剧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他毫不在意。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苏晚不是失踪了。
她是成为了514的一部分。
就像林晓柔一样。就像之前的每一个房客一样。
而他,沈圣戈,514的新房客,正在一步步走向同一个结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
"欢迎回家。明天见。——S"
雨越下越大。沈圣戈站在黑暗中,攥着手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从踏入514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
他要找到苏晚。无论她是死是活,无论她变成了什么。
即使,代价是成为514永远的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