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娜怔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却没有像蔻娜想象中那样失声惊叫,只是立刻绕出柜台,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先别站着,跟我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却利落得很,带着二人去了二楼的一间狭小的杂物室。那地方平时似乎是拿来放药草和旧账册的,角落里有一张长桌,墙上还挂着几只干燥后的药束。
“坐下。”
王虎也没客气,直接在桌边坐了下来。方才一路强撑着还不觉得,此时一停下来,左臂和肋侧的疼痛便一阵阵往上翻,连呼吸都带着钝闷的刺痛。蔻娜坐在旁边,弓还没来得及解下,指尖攥得发白。
蒂娜很快从木柜里翻出药粉、布条和一只小陶罐。她先去看王虎手臂上的伤,又掀开他肋侧被撕裂的外衣,动作却微微停了一下。
裂开的衣摆下,露出一层暗绿色的衣物,布料纹理细密,颜色也和本地常见的粗麻、皮革全然不同。蒂娜这才意识到,王虎外衣底下穿着的,竟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装束,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讶异。
不过她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很快收住神色,微微皱了下眉。
“问题不大,不算深。”
蒂娜给他撒上药粉,药一冲进伤口,像火烧一样疼得发辣。王虎嘶了一声,偏头看了蔻娜一眼。
“别看了,又不是你疼。”
蔻娜没动,嘴唇反而抿得更紧了。
蒂娜手上没停:“能自己走回来,已经算命硬了。边地这种地方,人还能自己进门,通常就算祂没把影撤干净。”
“你这话要是早两天说,我肋侧至少能少一道口子。”王虎抬头道。
蒂娜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蔻娜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觉得怪吗?”
“怪什么?”
“异化兽……”蔻娜喉咙还有些发紧,“它不是都在龙谷那边吗?”
“本来是那边多。”蒂娜手上的动作没停,“可边地这种地方,哪有那么死的规矩。偶尔跑出来一两只,也不算稀奇,只是撞上的人少。”
王虎听着,没有插话。
这番话倒是和他的判断差不多。异化兽虽危险,但并不是某种突然冒出来的天大变故。真要说起来,今天只是他们倒霉,撞上了最不该撞上的东西。
“你呢?”蒂娜转头看向蔻娜。
“我没受伤。”
“手给我。”
蔻娜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她掌心被弓弦磨破了一小块皮,手腕和小腿上也有擦伤,和王虎比起来的确算轻的。
“没什么大事。”蒂娜替她涂了些药膏,“不过你们两个最近别再往深处跑了。龙谷那边的东西,真撞上了,能捡回命都算祂的影还覆着你。”
“你要是能早两天说这话,我肋侧至少能少一道口子。”王虎又重复了一遍。
蒂娜这回连眼皮都没抬:“你要是早两天管住自己的腿,我连这句话都不用说。”
王虎没再吭了。
蔻娜低着头没说话,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蒂娜见他不再反驳,神色也缓了些:“既然你自己心里有数,那我就直说了。正好有个委托,你们接不接?”
王虎目光微动:“有适合我们的委托?”
“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交给新人。”蒂娜面带笑意,“现在看,你们两个能从异化兽手里活着回来,实力至少有保证。”
蔻娜闻言,抬起头来。
王虎没接这句,只问:“什么委托?”
蒂娜也不恼,继续道:“镇子西北边最近有一伙强盗在活动,人数不算多,五到八个之间,专挑落单的猎户和小商贩下手。前几天还有个商人队伍被他们抢了两袋货,护卫倒是没死,但伤了两个。”
“位置呢?”王虎问。
“范围大概在灰松坡往北、断溪附近一带。”
王虎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却发现这个地名自己只模糊有个印象,真正细致的地形并不清楚。
蒂娜看着他,说道:“这委托原本是想等你们隔壁那两位回来再派的,不过他们还没回来,镇上也没别人能接。亚尔镇就这点不好,人少,能用的人更少。”
“报酬呢?”
“确认清剿,两枚鹫币。要是能活捉首领,再加三枚。被抢走的那批货若能一并带回来,委托人那边还会另算赏金。”
"鹫币?"王虎皱了下眉,显然没反应过来。
蔻娜在旁边小声提醒:“就是银鹫币,平时大家也直接叫鹫币。一枚相当于一百铜币。”
王虎沉默了一下。
“差点死山里,才值五枚鹫币。”他说,“怎么算都亏,不过比打猎强。”
蒂娜没接这句,只看着他。
蔻娜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衣角。
强盗。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足够让她胸口泛起一阵冰冷的刺痛。那一夜地窖里的哭喊、莲娜最后的声音、楼上的笑声和拖拽声,全都像藏在灰烬里的火星,被轻轻一拨就重新亮了起来。
王虎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没有看她,只是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蔻娜的椅子腿。
蔻娜微微一颤,握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为什么觉得这委托适合我们?”王虎依旧盯着蒂娜。
“因为你们足够强。”蒂娜答得很直接,“而且熟悉山里跑动。强盗和异化兽不一样,他们再凶,也只是人而已,对于你们而言想必可以轻松应对。”
这话说得没错。
若真是对付人,王虎反而比对付那种怪物更有把握。
“委托书给我看看。”
蒂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转身从柜台旁的架子上取来一只薄木夹板,将其中一张写着任务概要的草纸递给他。
王虎接过来,一眼扫过去。
内容很简略,无非是时间、地点、委托人身份和大概人数,远不够让他满意。但至少能确定,这不是临时捏造出来糊弄人的。
他沉默了片刻,将木板放回桌上:“我接。”
蔻娜一下抬起眼,看向他。
“不过不是现在。”王虎补了一句,“我得先看地图。”
“地图?”蒂娜微怔。
“亚尔镇附近的。”王虎道,“道路、山坡、溪流、废路、常走的林道,越细越好。”
蒂娜看着他,片刻后笑了一下。
“你还真不像个新人。”
“能先避开的,就没必要硬碰。”王虎道。
“太详细的军图我拿不出来。”蒂娜想了想,“不过协会还留着几张简图,也有前些年佣兵补过的手绘地图。未必有多准,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拿来看看。”
蒂娜点头,出去翻了没多久,便抱回一卷旧兽皮纸和几张折得发皱的纸页。她把那些地图一一铺开在桌上,边角有的已经卷起,墨线也淡了些,但还能分辨出主要地形。
王虎只看了第一眼,神情就认真了下来。
灰松坡、断溪、两条猎道、一条被标成"雨季慎行"的山沟,还有更北边那片笔触模糊的树林……这些名字一旦落到纸上,便不再只是含混的地名,而成了一整片可以推敲、判断、利用的地势。
他伸手按住地图一角,目光一点点扫过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本能地推演。
如果他是强盗,抢完人之后会往哪里退?
断溪是天然的分界,灰松坡上视野开阔,不适合久藏。那么最适合的,应该是两条小路之间那块靠近林子的坡地,既能观察来路,出事时也方便往北面散开。
“虎哥。”蔻娜轻声叫他。
王虎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将其中一张空白些的纸推到她面前。
“你照着画一份。”
蔻娜愣住了:“我?”
“嗯。”王虎点了点地图,“照着这张,把主路、溪流、灰松坡,还有咱们平时走的那几条山路先画出来。记得多少,就画多少。”
蔻娜有些迟疑:“可我没画过这种……”
“我教过你,照着画。”王虎道。
蔻娜低头看着那张纸,还是有些犹豫。
“当初让你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没用?”
蔻娜没吭声。
“现在用上了吧。”王虎把一截削过的炭笔递给她,“别人的图是别人的。你自己画一遍,这地方才算进了脑子。”
蔻娜接过炭笔,慢慢点了点头。
他之前确实教过她地图的基本画法。那时候蔻娜只当是虎哥又想出什么古怪的训练法子,虽然学得认真,却从没觉得这东西真能派上用场。可此刻看着桌上铺开的地图和委托书,她忽然明白了。
厮杀从来不只是提刀扑上去。真到了要取人性命的时候,路该怎么走,从哪里盯人,从哪里退身,样样都关乎生死。
她先照着协会的简图,把亚尔镇、通往西北的主路和断溪勾了出来。起初线条还有些发颤,画得也慢,王虎却没有催她,只时不时提醒一句。
画着画着,蔻娜反倒渐渐找到了些感觉。她甚至开始凭记忆补上一些地图上没有标出来的小路——那是她和王虎以前进山时常走的小路,外人未必知道,却很适合藏人和绕行。
蒂娜在一旁看着,神色都有些变了:“她还会画这个?”
“会一点,够用了。”王虎道。
“这可不像普通人家孩子会学的东西。”
王虎神色不变:“会点总比不会强。你要是也会,以后找路就不用老听我指挥了。”
蒂娜被他噎了一下,摇头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王虎一边盯着蔻娜落笔,一边像是随口般问道:“对了,这附近最近有没有血鬼团的消息?”
蔻娜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蒂娜则皱了皱眉:“你问他们做什么?”
“边地强盗这么多,先打听清楚总没坏处。”王虎语气平常,“万一这伙人跟他们有牵连,动手前也好有个数。”
这个理由足够自然,蒂娜也没多想,只低声道:“血鬼团我听过,名声很臭,手也黑。听说他们更常在小北岭那边活动。最近倒没听说他们露头,不过边境上这类人流窜得快,谁也说不准。”
蔻娜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停了一瞬,压出一小段深黑的痕。
王虎看在眼里,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蔻娜的笔重新动了。
“这次的那伙人平时使什么武器?”王虎问。
“短刀、柴斧,可能还有猎弓,但不会太多。”蒂娜道,“他们不是正经佣兵,也不像血鬼团那样有固定头目和规矩,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强盗。”
“越是这种人,越难抓。”王虎低声道。
“是的。”蒂娜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说,这委托对新人可不算轻松。”
“不轻松?”王虎看了她一眼,“那跟刚才那头比呢?”
蒂娜一愣,随即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非要这么比的话,那什么委托都算轻松了。”
“那就够了。”
蒂娜看了他片刻,没再劝。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只剩下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等蔻娜把最后一段溪流也补上时,王虎伸手将那张图拿了过来。画得当然谈不上精细,线条还有些生涩,但大体轮廓已经有了,最关键的是,那几条他们自己踩熟了的山路和几个适合藏身的坡坳,都被标得很清楚。
“不错。”王虎道。
蔻娜抬起眼,像是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比我第一次画的时候强。”他把地图叠起来,“不过你要是再把手抖的毛病改了,就更好了。”
蔻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画得最歪的那段溪流线,没吭声,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蒂娜看了看天色:“你们今晚若是不去,明天一早就得给我答复具体什么时候出发。时间拖得太久,委托人那边会催。”
“明早出发。”王虎将两张地图叠在一起,“今晚还得再准备一下。”
“这么快?”
“这种临时拼起来的强盗,拖得越久越不容易找到。”
蒂娜想了想,倒也认同:“行。那我把委托登记在你们名下。若明天出发前还想问什么,直接来柜台找我。”
说完,她收起药罐和布条,把空间留给了二人。
杂物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虎将地图摊回桌上,又把委托书压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西北方向的地形上。灰松坡不算远,若轻装过去,半天能到。问题不在赶路,而在怎么把人找出来,又怎么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一一解决。
他伸手在图上轻轻点了几下,低声道:“如果我是他们,白天不会扎在视野太空的地方,多半藏在这片林子边。明天先不急着动手,先观察。”
蔻娜坐在对面,静静听着。
“怕吗?”王虎忽然问。
蔻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答:“怕。”
没有逞强,也没有嘴硬。
“可我更怕一直躲着。”她看着桌上的地图,声音很低,“虎哥,强盗跟异化兽不一样。”
“我知道。”
“异化兽会杀人,可它只是怪物。”蔻娜抿了抿唇,“强盗不一样。”
王虎没有接话。
他知道蔻娜说的是什么意思。怪物杀人,是本能,是捕食,是这个世界里本来就有的危险。可强盗不同。那些人会笑着点火,会说话,会把别人拖进地狱里,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离开。
“所以这次你得更冷静。”王虎道,“异化兽那回,活下来就算赢。可强盗是人,真动手的时候,光靠恨不够”
蔻娜缓缓点头。
王虎把一支炭笔放回她面前:“再画一遍。把从协会到灰松坡这一路单独拎出来,能藏人的地方都标上。明天路上我随时问你。”
“好。”
她低下头,又重新落笔。
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窗外的亚尔镇仍旧安静得像一口旧井。楼下偶尔传来木板轻响和风吹门缝的声音,更衬得这间小屋里一片寂静。
桌上摊着协会的旧地图、蔻娜刚画好的简图和那张写着清剿强盗的委托书。王虎靠在桌边,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像是在重新找回某种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