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上的数字再次滑向危险的边缘。
苏雨柔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医生说已到最后的临界点,必须使用更激进的干预手段。她听懂了,意思是常规的方法已经不管用了,接下来是赌。
病房里站满了人。李明谦站在床尾,脸上发白;陈斯远坐在床边,握住李明珠的手,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小五,妈妈在呢。你醒醒,看看妈妈……”
李明珠没有反应,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苏雨柔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丈夫怀里。眼泪涌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的喉咙发出来的:
“……用药吧。”
陈斯远看着那张苍白宁静的脸,她像是睡着了,只是睡着了。
“李明珠,”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地恳求,“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心中的声音在无声呐喊:李明珠,你总要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你听到了吗?
有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倾身,更近地靠近她耳边。近到他能看到她鬓角的白发,闻到她身上消毒水的气味。
他闭上眼。
他记得周怀瑾是怎么叫她的。那个男孩在医院里,用那种独属于她的、温柔到骨子里的语气叫她——
“绵绵……”
他听见自己发出的这个声音。不是他的语调,不是他的气息。他在模仿另一个人,模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这感觉像把刀子,但他必须试。
“李绵绵,快醒醒,不能再睡了……能听到吗?绵绵……”
他睁开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梦境,光明与虚无的交界。
李明珠还在徒劳地奔跑、哭泣,寻找那个消失的爱人。
就在她即将被无尽的虚无所吞噬时,一个声音,隐约地、穿透重重迷雾传来——
“绵绵……”
是谁?是谁在叫她?
那声音很熟悉,却又有点不同。
它来自……光亮的尽头?
“醒醒……快醒醒……”
阿瑾?是阿瑾的声音吗?他说过,回去就能见到他!
“醒来呀……”
她听到了!
阿瑾在叫她回去!
巨大的渴望与牵引力,让她猛地朝着声音的源头,用尽全部意念奔去!
她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是不是她的阿瑾回来了……
————
现实,病房。
在陈斯远那声仿若跨越生死的“绵绵”落下后,病床上,李明珠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道眼缝。
模糊的光影,人影晃动。
陈斯远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屏住了呼吸。
李家人全都愣住了,几乎以为是极度期盼下产生的幻觉。
然而,只一瞬,那双眼睫又无力地阖上了。
“绵绵?” 陈斯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确定,又轻唤了一声。
像是回应,也像是用尽了又一次力气,李明珠的眼睛,再次缓缓睁开。
这一次,瞳孔有了微弱的焦距,却充满了茫然与滞涩。
她似乎想转动眼球看看周围,但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无比吃力。
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很快,她便再次抵抗不住,合上了眼睛。
“医生!医生!我女儿刚才睁眼了!” 苏雨柔激动地说着,声音发颤。
医生护士迅速进行了一系列详细的检查。
医生检查完后,“是好事。”
语气带着谨慎的欣慰,“她确实出现了意识恢复的迹象。不过,这不是立刻的痊愈。她只是从深度昏迷中‘醒来’,但身体和大脑都需要漫长的恢复期。”
医生向家属解释:“接下来,她会面临很多困难:肌肉严重萎缩无力,关节可能僵硬,平衡和站立会是巨大挑战;吞咽功能需要重新训练,短期内可能无法说话,沟通要有耐心。她会非常容易疲劳,意识可能时清时糊,甚至出现记忆混乱、情绪不稳定、烦躁或焦虑,这些都是恢复期的正常现象。”
“但她已经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未来的康复之路虽然漫长,但已经有了希望。你们和她,都需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过了两天,李明珠再次醒来。
苏雨柔正在轻柔地为她按摩手臂,李明谦和陈斯远守在一旁。
李明珠转动眼珠——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仍很费力——看向床边的人。
“小五,” 苏雨柔立刻停下动作,凑近,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明珠看着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着,然后又闭上眼睛。
“医生,明谦去叫医生。”苏雨柔大声说着。
医生到的时候,李明珠又睡过去。
“医生刚才我女儿醒了,我叫她没有说话,但是比上次睁眼的时间长了一些……”
“这很好,说明她也在恢复,刚开始是这样的,不用着急,病人毕竟昏迷很长时间了,她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可能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开始说话,这都是正常的,现在病人每天都能醒过来就是好事。”
之后的每天,苏雨柔都会来医院。
陈斯远也是每日都来。
从最开始的每天醒过来没有反应,到李明珠开始可以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回答她的问题。
这是很大的进步,虽然时间不长她就有睡过去,但是说明她脑子在一点点恢复。
这天苏雨柔顿时喜极而泣:“她知道了!她眨眼了,她认得我!”
“那我呢?小五,我是谁?” 李明谦也急忙问。
李明珠又眨了一下眼。
“哎,你们这么问不对,” 一旁的赵叙白忍不住插话,“她可能只是正常眨眼嘛。看我的——小五,这是几?”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李明珠眼前晃了晃。
李明珠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什么反应也没有,直接闭上了眼睛,仿佛累极了。
“小五?” 赵叙白小声叫了一句。
“闭嘴,” 陈斯远低声道,目光未离床上的人,“她在休息。”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明珠在“短暂清醒”与“漫长昏睡”间交替,但白天清醒的时间,开始一点点延长。她开始一点一点进步,从眨眼到微微点头,再到手指一根一根的可以动……
这天,李明谦几人在病房陪着。
陈斯远注意到,李明珠搁在被子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向某个方向。
“想坐起来?” 陈斯远试探着问。
李明珠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小五,你进步好快!” 李明谦惊喜道,“可以坐一会了!手指控制得也更好了!”
陈斯远将病床摇起一个舒适的角度,让李明珠能半坐着。他拉起她的手,发现指甲有些长了,便取出指甲刀,小心翼翼地为她修剪。
李明珠还不能下床,身体的大部分机能尚未恢复。她忽然用修剪过指甲的手指,很轻地,在陈斯远的手心里抓了一下。
陈斯远停下动作,看向她。
她又抓了一下,带着点急切。
陈斯远略一思索:“是想方便吗?”
李明珠立刻点头。
“我来!” 李明谦马上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在专业协助下,解决了李明珠的需求。
等一切收拾妥当,李明珠似乎又耗尽了力气,沉沉睡去。
但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信号——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能够识别身体的基本需求,并试图表达。
陈斯远坐回床边,重新拿起她的手,继续方才未完成的、细致而温柔的修剪。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逐渐恢复血色的指尖,也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李明谦看着陈斯远细致地为李明珠修剪另一只手的指甲,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羽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斯远,明珠现在这样……不知道还需要恢复多久?她的未来会怎样,什么时候能真正好起来,都还是未知数,你……”
“她一定会好起来的。”陈斯远没有抬头,声音平稳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就像我之前相信她一定会醒,她醒了;现在我同样相信,她一定会一天天好起来。我们对她,都应该有信心。”他剪完最后一根手指甲,放下指甲钳,又自然地拿起温热的湿毛巾,仔细擦拭李明珠的脚,准备修剪脚趾甲。
“就是,就是,远哥说得对!”一旁的赵叙白立刻附和,“明谦,你得对咱们小五有信心!”
“我对小五当然有信心!”李明谦皱了皱眉,他担心的并非妹妹的康复能力,“我说的是……斯远你和明珠是否真的合适,她能不能从过去走出来,重新开始……这些都不确定。而且斯远,你家里那边,怎么可能不考虑这些?”他的目光转向陈斯远,带着兄长式的严肃审视。
彭聿川也若有所思地点头:“明谦的顾虑不无道理。斯远,你知道明珠对怀瑾用情有多深……我们都亲眼见过。让她忘记,或者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恐怕不是易事。这条路……真的会很难走,你想清楚了吗?”
赵叙白挠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直率:“说真的,那小子到底哪里好?能让这小丫头这么死心塌地,念念不忘的?”他看向李明谦,仿佛想从后者那里得到答案。
李明谦沉默了片刻,语气复杂却也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他具体哪里好。但……连我三哥最后都认可了他的身份。他对明珠……那份心意和担当,确实……让人动容。如果他还在,明珠毫无疑问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李明珠的身体,正以惊人的毅力一点一点地找回对世界的感知与控制。
“小五,哥哥回来了。”李明竑站在病床前,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看到妹妹苍白却清亮的眼睛时,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三哥不知道你出事了……”李明珠可以说是跟着他这个三哥长大的,感情之深厚,非比寻常。
李明珠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自己尝试着要坐起来。李明谦连忙上前,熟练地摇高病床,在她背后垫好软枕,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三哥,小五现在说话还有点费力,说不了太长。”李明谦在一旁小声提醒。
“没事,慢慢来,都会好的。”李明竑在床边坐下,大手轻轻覆在李明珠冰凉的手上,“小五,这次三哥请了假,在这儿陪着你,直到你全好。”
李明珠看着他,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声音虽然缓慢,却清晰:“三哥……我好多了……别担心。”
“嗯,”李明竑用力点头,“以后三哥天天来看你。”
“三哥……你去哪了?给我……讲讲。”李明珠轻声要求,眼神里流露出久违的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好,三哥给你讲……”李明竑开始讲述他任务中遇到的风土人情,一些有趣的见闻,刻意避开所有危险和沉重的话题。李明珠静静地听着,偶尔还能轻声插问一两句。但没过多久,她的眼皮就开始发沉,精力明显不济。
李明谦默契地将病床慢慢摇平。李明珠在兄长低沉而令人安心的叙述声中,渐渐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从最初完全无法言语、依赖鼻饲管注入流食,到能够艰难地吞咽一点点清水,再到可以发出模糊的音节;从全身绵软无力,到可以靠人扶着勉强坐起片刻,再到如今,在搀扶下能颤巍巍地站立,甚至尝试着迈出如婴儿学步般的、摇摇晃晃的几步。
所有人都以为,经历了近三周的深度昏迷,李明珠的康复之路将会漫长而艰辛。然而,她用那颗聪明而坚韧的大脑,以及近乎自虐般的意志力,硬是将这个过程极大地缩短了。住院期间,只要清醒着,她总是最配合康复训练的那一个。她的进步堪称“倍速”——头两个月最为艰难,突破重重障碍;从第五个月开始,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好转。这背后,固然有她自己的拼命,也离不开李明谦和陈斯远几乎不间断的陪伴与鼓励。尤其是陈斯远,几乎每日必到,他的耐心与细致,悄然成为了李明珠康复路上最稳定的一股支撑力。
经过一年多的积极治疗和康复,李明珠看起来已与常人无太大分别,只是面色仍显苍白,容易感到疲惫。苏雨柔心疼女儿,觉得医院环境终究不如家里休养好,便去医生办公室详细询问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她细心地将李明珠安顿在病床上,掖好被角,温声叮嘱:“明珠,妈妈去去就回,你好好躺着休息。”
然而,当她拿着医生开具的注意事项单回到病房时,病床上空空如也。
苏雨柔的心猛地一沉。她快速查看了病房内的卫生间,没有。冲出病房,在整层楼寻找,甚至询问了护士站,都无人见过李明珠。
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颤抖着手拨通李明谦的电话:“明谦你在哪?明珠不见了!医院里都找遍了,没有!”
李明谦正在来医院的路上,接到电话,“妈,我给叙白他们打电话,大家一起找。您别急,我停了车就上楼。”
苏雨柔又急忙打给李明竑,声音带着哭腔:“明竑,明珠有没有联系你?她不见了!你快回家看看,她是不是回家了!”
李明竑电话那边说:“小五没联系我,妈,别急,我这就往过赶。”
苏雨柔打给李明竑后,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到了陈斯远。
他每天都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李明珠醒来的这一年多,他会不会知道什么?
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就在大家焦急万分、毫无头绪之际,陈斯远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明珠,她会不会……去了只有她和周怀瑾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