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陈斯远又来了。
苏雨柔也在。
护工站在一旁,动作有些笨拙——新来的,还不熟练。她刚要提醒,一只手从旁伸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护工手里的护理巾。
是陈斯远。
苏雨柔怔了一下。上前,想拿回护理巾。
“斯远,这不合适……”
苏雨柔的手停在半空。
话还没说完就看他浸湿了温水,动作熟稔而轻柔地开始为李明珠擦拭。苏雨柔看见他指尖力度控制得极好,指腹按上去的力度,比护工轻柔得多,比她自己——她不得不承认——也更专业。
“阿姨,我每次来都会帮明珠擦擦,也给她按摩一下四肢,怕肌肉萎缩。” 他解释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护工……可能没我手熟。”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他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她。苏雨柔忽然发现,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不是那种少年老成的沉稳,不是拿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祈求,不是紧张,只是……认真。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认真。
“阿姨,”他说,“如果我是您未来的女婿,还不合适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珠会醒的。我会娶她。”他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质疑的东西在里面,“如果您担心名分,我可以先宣布和她订婚。只是……我怕太突然会惊扰到她,本想等她醒了,慢慢来。”
苏雨柔看着他。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斯远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放学来家里找李明谦。那时候明珠十岁了,跟在几个哥哥后面回家。她从未注意过,这个沉默的少年,目光落在哪里。
“可你现在毕竟还不是……”
苏雨柔心情复杂,最终还是拿回了护理巾,他手指松开时,没有任何抵抗。
她把护理巾递给护工,叮嘱道,“千万轻点。”然后,她对陈斯远示意了一下阳台方向。
“我们这边说。”
阳台上,夕阳从西方照进来,他的侧脸都是暖色的光。
苏雨柔看着这张年轻坚毅的脸,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也许是因为,在这张脸上,她见到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的深情。她女儿身上也有这种东西。
所以她才躺在这里。
“斯远,你的心意,阿姨明白。”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疲惫:“可是明珠现在这样,她心里……你也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没有立刻回答。
“阿姨,”陈斯远终于说:“公不公平,由我说了算。”
他转过身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落了一点光,但那双眼睛本身,却沉静得像是深潭。
“我等得起,也愿意等。我只希望,您和叔叔,不要反对,给我们一些时间。”
苏雨柔看着他,良久。
她想起丈夫接完电话后说的话:“不管如何都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但也不是能让她安心的事。
她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回病房。苏雨柔站在阳台上,看见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明珠的手。他嘴唇在动,说什么,声音低得完全听不到。
苏雨柔转过头,看向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金色正在退去。
又一日傍晚。
病房里只有陈斯远一人,他坐在病床边。
窗外夕阳西下,给病房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他俯下身,靠近李明珠耳畔,用极轻、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始低语:
“李小五,还记得吗?小时候,大院门口总有辆冰淇淋车,你个子矮,总挤不进去,急得直跳脚。每次,都是我把你举起来,让你第一个拿到了那个最大的、带着巧克力脆皮的甜筒……”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讲述一个悠远而美好的童话,带着催眠般的魔力,穿透层层迷障,试图抵达她沉睡意识的深处。
李明珠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她又见到他了。
周怀瑾。
他穿着他们初遇时那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黑色西服。笑容清澈温暖,一如她十七岁那年惊鸿一瞥的模样。
他在前方走着,步伐轻快。她在后面拼命地追,却总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朝她招手。她看见他的笑容,带着熟悉的宠溺和一丝责备。
“绵绵,你不乖,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她能说话了。
“阿瑾!”
她扑过去,想抓住他。泪如泉涌,迷糊了视线,她不管——她只想碰到他,哪怕只是衣角,哪怕只是指尖。
“我好想你……我现在才知道,回忆是唯一能见到你的方式了……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绵绵。”
他的声音还那样,温柔得让她心碎。他是身影似乎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水雾。
“你要向前看,做你自己,知道吗?不能总是停留在回忆里。”
“可是,阿瑾,我只想见你,我不想向前……”
她紧紧抱住他。
她感觉到了。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口,不敢抬头,怕一抬头他就会消失。
“哪怕离得远一点,只要能看见你就好……”
他也回抱了她,力度却很轻,像一阵风。
“不好,绵绵。你答应过我的,会好好的,要替我好好生活。”
“阿瑾,我好想你……每天都想……”
“我也是,绵绵。但是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周怀瑾的声音渐渐飘远。
她慌了。
“阿瑾!”
“答应我,好好活着。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也记得我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的。”
“可是你答应过要娶我的,阿瑾……”
李明珠急切地抬头。
他的身影在光芒中越来越淡。她想抓住他,手指却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是啊,绵绵。”
梦中的声音温柔如昔。
“我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好不好?”
光。
无尽的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着一袭洁白的婚纱。裙摆展开,漫无边际。
而周怀瑾,就站在光的中央。像是十九岁那年在封山时的模样——清爽,挺拔,眼中盛满阳光与爱意。
他向她伸出手。
笑容干净而温暖:“绵绵,你可愿嫁我为妻?”
“我愿意。阿瑾,我愿意。”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巨大的幸福充盈胸腔,她扑上前,紧紧抱住他——这一次,她抱住了。结结实实的,温热的,真实的。
他们在那片虚空的光明中拥吻。
仿佛时间从未流逝。离别从未发生。
片刻后,周怀瑾环着她的腰,带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前方更明亮的所在走去。
“绵绵,你回去,就能见到我了。”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郭,带着诱哄,带着不舍。
“真的,我不骗你。就当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但你要回去,亲眼看一看。”
“嗯……不要……”
李明珠脸上的幸福还未褪去,抓着他的衣襟,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撒娇耍赖,她不想睁开眼睛,不想离开这个有他的梦。
“阿瑾,我只要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里也不去。”
“听话,我的宝贝。”
周怀瑾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语气温柔得令她心碎。
“好好回去。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活着,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她感觉到他带着她,到了某个看不见的界限边缘。
然后——轻轻将她往前一送。
“阿瑾!”
李明珠只觉身体一轻,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漫天的光晕依旧,唯独那个她拼了命想抓住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瑾——!阿瑾——!”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在虚无的光明中奔跑、哭喊,四下寻找。
却只有自己的回声。
然后——
一个声音穿透了光晕。
不是阿瑾的。
另一个声音。更低,更沉,带着无法描述的熟悉感。像是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贴在她的耳朵。
这是谁的声音?
她在光中茫然四顾。没有人。只有那句话,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在她意识的深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