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三章暗夜刀锋
金阳城的夜,是从朱雀大街开始沉的。
街两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彤彤的,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亮。
卖馄饨的老张头收了摊,推着车往家走,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响。
几个巡夜的士兵从街那头过来,甲叶子哗啦啦的,脚步声整齐,从巷口过去,又远了。
巷子里头,阿晴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银针,眼睛盯着巷口。
她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腿都麻了,可不敢动。
苏师姐说了,这两天藏宝阁的人盯得紧,每条巷子都得有人守着。
“阿晴姐。”小荷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你说那些人今晚会来不?”
“闭嘴。”阿晴没回头,“盯着你的。”
小荷吐了吐舌头,把脑袋缩回去。
她蹲在一堆破筐后面,手里也攥着银针,手心全是汗。
上回在巷子里碰见那个刀疤脸,她差点就把针扎出去了,是阿晴姐拦住的。
苏师姐说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可要是他们先动手,那就不用客气。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巡夜的,巡夜的脚步整齐。这个脚步声拖拖拉拉的,像是喝了酒。
阿晴屏住呼吸,把银针攥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灰衣人从巷口拐进来,歪歪斜斜的,嘴里哼着小曲儿。
是藏宝阁的人,阳蛇堂的,阿晴认得那张脸,上回在朱雀大街见过,叫赵三。
赵三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下来,歪着头往墙根看了一眼。
阿晴把身子缩了缩,心跳得厉害。
赵三没看见她,从腰里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口,又往前走。
走到巷子另一头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哟,这不是春凤楼的小丫头吗?”赵三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带着酒气,“大半夜的不睡觉,蹲这儿干啥呢?”
小荷没说话。她站起来,把银针藏在袖子里。
“问你话呢。”赵三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聋了?”
“让开。”小荷的声音冷冷的。
赵三笑了,笑得很刺耳。“让开?这巷子是你家的?老子想走就走,想站就站,你管得着吗?”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春凤楼的人,最近在金阳城可够横的啊。上回扎了老子兄弟一针,这笔账还没算呢。”
“那是他自己找的。”小荷往后退了一步,手心里全是汗。赵三比她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腰里那把刀少说也有十来斤。
她不是怕,是紧张。苏师姐说了,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找的?”赵三的笑收了,脸上横肉一抖,“小丫头片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阳蛇堂赵三,手上过过血的。你那根针,扎别人行,扎老子——”他猛地拔出刀来,刀光在月光下一闪,“老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疼。”
刀劈下来的时候,小荷动了。
她身子往旁边一闪,银针从袖子里甩出去,直奔赵三手腕。
赵三反应不慢,刀锋一转,把银针磕飞了。火星子溅在墙上,嗤的一声。
“有两下子。”赵三咧嘴一笑,刀又劈过来。
这一刀比刚才快,带着风,呼呼的。小荷往后退了两步,从腰里摸出第二根针。
赵三的刀到了跟前,她来不及躲,只好把针往刀身上一挡。
针细,刀宽,挡不住,刀刃擦着针身滑下来,削掉了她一缕头发。
“小荷!”阿晴从墙后面冲出来,手里的针甩出去,三根,上中下三路。赵三吓了一跳,刀往回一收,在身前画了个圈,磕飞了两根,第三根扎在他肩膀上。
“操!”赵三骂了一声,刀往地上一拄,伸手去拔肩膀上的针。
针扎得不深,可麻劲儿已经上来了,半边胳膊使不上力。
“走!”阿晴拉住小荷,往巷子另一头跑。
“往哪儿跑!”赵三吼了一嗓子,把刀从地上拔起来,追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那针上的药劲儿比他想的厉害,半边身子都麻了。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阿晴拉着小荷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几个灰衣人从拐角冲出来。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小荷认得——刀疤脸,周虎。
“还真来了。”周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荷姑娘,阿晴姑娘,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阿晴没说话,把小荷挡在身后,手里的银针亮出来。
对面五个人,她只有两根针。
“别费劲了。”周虎从腰里抽出刀来,“你们那针,扎一个人行,扎五个?”他往前走了一步,“上回的事,咱们得好好算算。”
他话音刚落,巷子口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笼,是刀光。
一道白影从墙头翻下来,落在周虎面前,刀锋贴着他鼻尖削过去。
周虎吓得往后退了三步,脚下一绊,摔了个屁股蹲。
“师姐!”小荷喊了一声。
苏沫站在巷子中间,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还映着月光。
她今天没穿白衣,换了一身深青色的短打,头发也束了起来,干净利落。
“苏姑娘。”周虎爬起来,脸色发白,“这是误会——”
“误会?”苏沫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窄巷子里听来格外清楚,“你的人先动的手,刀都劈到小荷头上了,你跟我说误会?”
周虎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苏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副阁主说了,金阳城这些天不太平,让我们多看着点。春凤楼的人夜里出来,我们总得问问——”
“问?”苏沫往前走了一步,“问就用刀问?”
周虎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四个人也都往后退了一步。苏沫在金阳城的名头,他们不是不知道。春凤楼九天圣女,地武中境,打他们几个,跟玩儿似的。
“回去告诉冯天兆。”苏沫把刀收了,看着周虎,“春凤楼的人,不是他能动的。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周虎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五个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子那头。
“师姐。”小荷跑过来,拉着苏沫的袖子,“你咋来了?”
苏沫把刀插回腰里,看着她。“我不来,你俩今晚得交代在这儿。”她看了一眼阿晴,“伤着没有?”
“没。”阿晴摇头,“就是针没了。”
“回去再说。”苏沫转身往巷子外走,“这儿不能待了。”
凤翔城,春凤楼总舵。
青儿坐在后院的水井边上,手里端着半盆衣裳,一件一件地搓。
已经是夜里了,月亮挂在墙头,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她搓完最后一件,把水倒了,端着盆往屋里走。
“青儿。”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
青儿回头,看见周伯言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旱烟杆,没点。
老头儿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白了不少,可还是瘦,衣裳穿在身上晃荡。
“周前辈,您咋还没睡?”青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周伯言笑了笑。“睡不着。想事情。”他顿了顿,“小主那边,该到交易会了吧?”
青儿愣了一下,低下头。“我不晓得。苏师姐没说。”
周伯言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拉到耳根的疤显得更深了。
“周前辈,”青儿忽然开口,“张公子他……会没事的吧?”
周伯言看了她一眼。“会。”他笑了笑,“那小子命大,老许守了他十八年,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青儿点了点头,把盆搁在膝盖上。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荒山上,张宇挡在她面前的样子。瘦瘦的,不高,可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青儿,”周伯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这些日子在楼里,还习惯不?”
青儿点点头。“习惯。女帝对我好,姐妹们也好。”她顿了顿,“就是……有时候想回去看看。”
“回哪儿?”
“神都。”青儿低下头,“我爹我娘的坟在那儿。走的时候没来得及上香,也不知道现在长草了没有。”
周伯言沉默了一会儿。“等小主那边的事完了,让他带你去。”
青儿愣了一下,脸红了。“周前辈,您别乱说。张公子他……”
“他怎么?”周伯言笑了,“那小子看着冷,心肠热。你的事,他记着呢。”
青儿没说话,把盆抱紧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龙城,木府议事厅。
木府领袖慕容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
下面坐着林北门门主慕容博,还有几个长老,都规规矩矩地坐着,大气不敢出。
“金阳那边,有消息不得?”慕容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可底下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博点了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哥,藏宝阁的人跟春凤楼的人碰上了。在金阳城,夜里干了一架。冯天兆的人先动的手,被苏沫那个丫头挡回去了。”
“苏沫?”慕容涎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春凤楼那个小丫头?地武中境那个?”
“对头。”慕容博说,“冯天兆的人不晓得天高地厚,惹到她头上,活该遭殃。”
慕容涎哼了一声。“冯天兆也是个废物,连个小丫头都搞不定。亏他还是藏宝阁的副阁主,这点事都办不利索。”
慕容博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大哥的脾气,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对。
大哥要是骂人,你听着就是了,别搭腔,搭腔反倒惹火上身。
“那个姓张的小子呢?”慕容涎又问,眼睛盯着慕容博。
“还在金阳。”慕容博放下茶杯,“藏宝阁的人把听风阁围得铁桶似的,可他硬是没出来过。
苏沫那边盯得紧,冯天兆找不到机会下手。那个小子也是个能忍的,换成旁人,早就憋不住了。”
慕容涎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龙城的夜色安安静静的,远处有几盏灯,是林北门药堂的方向。
灯亮着,说明百草先生还没歇。
“大哥,”慕容博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咱们要不要也插一手?那小子身上的残页,要是让藏宝阁得了去,再想从冯天兆手里抢,那就麻烦了。”
“急啥子?”慕容涎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笑,“让他们先打。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捡现成的。”他顿了顿,“药堂那边,有消息不得?”
慕容博摇头。“百草先生这些年只管药堂的事,外头的事从不过问。上次见他,还是三个月前,在百草堂采药。他那个性子,大哥又不是不晓得,除了药材和丹方,别的事他懒得管。”
慕容涎点了点头。“让他继续待着。药堂那边的事,你多盯着点。百草先生这个人,不爱说话,可心里头有数。”
“是。”慕容博应了一声。
他正要转身走,慕容涎又叫住他。“那个姓张的小子,你让人盯着点。别让他死了,也别让藏宝阁的人得手。”
“大哥的意思是……”慕容博转过身,看着慕容涎。
“让他活着。”慕容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没到眼底,“一条活鱼,比一条死鱼值钱。藏宝阁的人不懂这个理,咱们懂。”
慕容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大哥在屋里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金阳城,听风阁。
许沧澜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搁在石桌上。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他把碗筷摆好,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小主,吃饭了。”
张宇从屋里出来,在石桌旁坐下。他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咋了?”许沧澜在他对面坐下,“不合胃口?”
“不是。”张宇摇摇头,把那卷绢帛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前辈,周前辈这机关术,我看了两遍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许沧澜看了一眼绢帛,看不懂,也不多问。“那就看第三遍。”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张宇碗里,“吃饱了再看。空着肚子,啥也想不明白。”
张宇把绢帛收起来,端起碗,慢慢吃。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可他觉得没什么味道。
许沧澜也不说话,就在对面坐着,一口一口抽烟。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吃到一半,张宇忽然停下来。“前辈,刚才外面是不是有动静?”
许沧澜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侧耳听了听。“有。闹了一阵,又没了。”
“春凤楼的人?”
许沧澜点点头。“苏沫姑娘的人,跟藏宝阁的碰上了。打了一架,没出人命。”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小主别想那些,该吃吃,该睡睡。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张宇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前辈,我再看看那卷绢帛。”
“看吧。”许沧澜摆了摆手,“老臣在这儿坐着。”
张宇回到屋里,把绢帛摊在桌上,从头看起。
周伯言的笔迹很细,每一处机关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入了神,手指在纸上慢慢描着那些线条。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许沧澜坐在石桌旁,烟锅子里的火星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距离情报交易会,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