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仁权
第二十二章庙堂与街巷
张宇是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的。
不是鸟叫，是许沧澜在廊下磨刀。
老头儿把寅虎送的那把长刀架在磨石上，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声音不重，可在这安静的早晨听来格外清楚。
张宇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缝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
他把枕边那块铜牌摸起来，攥了攥，凉丝丝的，搁回枕头底下。
推开门的时候，许沧澜正好把刀收起来，拿拇指试了试锋刃。“小主，起了？”
“前辈怎么不多睡会儿？”张宇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
许沧澜把刀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睡不着。年纪大了，觉少。”他摸出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小主今天还练刀？”
张宇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卷泛黄的绢帛。
那是周伯言留给他的机关术笔记，从山村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练了这些日子，刀法长进不大。我想看看这个，周前辈说天下第一楼的机关图都在上面。”
许沧澜凑过来看了一眼，绢帛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和符号，他看不懂，也不多问。“那老臣不打扰小主，就在这儿坐着。”
张宇把绢帛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开始看。
周伯言的笔迹很细，每一处机关都标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着箭头和圆圈，旁边写着小字注解。
他看得入了神，手指在纸上慢慢描着那些线条，脑子里想象着那些机关的运转。
许沧澜坐在旁边，抽着旱烟，不说话。
院子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烟锅子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响。
金阳城，皇宫。
金朝皇帝冯宇轩坐在勤政殿的龙椅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军报。
他今年四十五岁，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龙门关那边，又打起来了？”他把军报放下，声音不大，底下的朝臣却都听出了火气。
兵部尚书孙正清出列，拱手道：“回陛下，不仅是打起来了，圣朝那边还增了兵。姜安在龙门关又添了两千步卒，加上原来的，少说也有五千人。虎牢关那边冯将军报回来，说圣朝这是在挑衅，请示陛下要不要也增兵？”
冯宇轩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孙卿，你觉得呢？”他头也没回。
孙正清想了想，说：“陛下，臣以为不宜再增兵。龙门关和虎牢关对峙了这些日子，两边都没占到便宜。再增兵，就是往火上浇油。不如派人去跟圣朝谈，各退一步，先把这口气咽下去。”
“咽下去？”副阁主冯天兆的声音从武将行列里传出来，冷冰冰的，“圣朝欺负到门口了，还要咽下去？那下次他们是不是要打到金阳城下？”
孙正清皱了皱眉。“冯副阁主，老臣说的是缓兵之计，不是认输。现在南北两边都在囤粮，打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谁耗得起？”
冯天兆冷笑一声。“耗不起也得耗。圣朝那帮人，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跟他们谈，不如把刀架在脖子上谈。”
“够了。”冯宇轩转过身，声音不大，殿里却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着冯天兆，“冯卿，虎牢关的事，你让冯泰稳住，不要主动出击。圣朝增兵，我们也可以增，但不是现在。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冯天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皇帝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退朝。”冯宇轩摆了摆手，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神都，皇宫。
圣朝皇帝姜磊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的也是一份军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搁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陛下，天帝大人求见。”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他进来。”
门开了，神探府天帝姜涛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军报。“大哥，龙门关的事？”
姜磊点点头。“姜安报回来，说金朝那边又增兵了。冯泰在虎牢关添了一千骑兵，加上原来的，少说也有四千人。”
姜涛哼了一声。“冯泰那个莽夫，就知道打打杀杀。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姜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神都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姜安怎么说？”
“他说能守住。”姜涛顿了顿，“但他也说了，如果金朝再增兵，光靠龙门关那点人，撑不了多久。”
“那就不增。”姜磊转过身，“让姜安稳住，不要主动惹事。金朝那边要是敢过桥，就打回去。不过桥，就让他们在对面站着。”
姜涛沉默了一会儿。“大哥，那小子的事……”
“还没消息？”姜磊的眉头皱了起来。
姜涛摇摇头。“神探府的人打听了，只知道那小子在金阳，具体在哪儿，查不出来。藏宝阁那边管控的严。”
姜磊没有说话。
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继续查。”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涛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哥，你说那小子要是真拿到了残页……”
“拿到了又怎样？”姜磊放下茶杯，“一个黄毛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姜涛没有接话，推门出去了。姜磊坐在御书房里，望着桌上的军报，一动不动。
金阳城，朱雀大街。
日头偏西的时候，小荷和阿晴从春凤楼分舵的后门出来，往东市走。
苏沫让她们去采买些东西，顺道看看藏宝阁那边有没有动静。
两个姑娘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混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走到天下第一楼附近的时候，小荷拉了一下阿晴的袖子。“你看那边。”
阿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的巷口，蹲着两个灰衣人，腰里鼓鼓囊囊的，眼睛一直往四周瞟。是藏宝阁的探子，阳蛇堂的。
“别看了。”阿晴压低声音，拉着她往前走。
两人拐进东市，买了些针线和药材，又转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往回走。
走到朱雀大街中段的时候，前面忽然闪出三个人来，都穿着灰衣裳，领头的是个刀疤脸，小荷认得他——上回在巷子里拦她们的那个。
“哟，又碰上了。”刀疤脸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小荷姑娘，阿晴姑娘，这么巧？”
小荷没说话，手悄悄摸到了袖口里的银针。阿晴挡在她前面，冷冷地看着刀疤脸。“让开。”
“别急嘛。”刀疤脸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两个人，“我们副阁主说了，春凤楼的姑娘在金阳城来来去去，他不放心，让我们跟着照应照应。万一碰上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也好搭把手。”
阿晴往前走了一步。“我说让开。”
刀疤脸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退了一步。
上次那根银针扎进去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阿晴姑娘，何必呢？”刀疤脸搓了搓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春凤楼和藏宝阁，井水不犯河水——”
话没说完，小荷的手扬了一下。
刀疤脸吓得往旁边一躲，脚下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
银针没扎出去，小荷只是甩了甩袖子。
“走。”阿晴拉着小荷，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刀疤脸趴在地上，脸色涨红，身后的两个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刀疤脸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冲那两个人的背影啐了一口。“春凤楼的丫头片子，别让老子逮着机会。”
听风阁。
张宇在石桌旁坐了一整天，把那卷绢帛翻了两遍。
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但他记住了周伯言在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机关之道，不在巧，在稳。再精巧的机关，根基不稳，也是白搭。”
他把绢帛收起来，揉了揉眼睛。许沧澜在廊下坐着，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呼噜声轻轻的。
“前辈。”张宇叫了一声。
许沧澜睁开眼，揉了揉脖子。“小主，看完了？”
“看完了。”张宇把绢帛塞进怀里，“记住了。”
许沧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老臣去做饭。小主想吃啥？”
“什么都行。”张宇笑了笑。
许沧澜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主，后天就是交易会了。紧张不紧张？”
张宇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点头。“紧张。”
许沧澜笑了。“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人，上阵容易送命。”他顿了顿，“不过小主放心，老臣在，出不了事。”
张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下头，把怀里的铜牌摸出来，攥在手心。铜牌温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距离情报交易会，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