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将近燃尽，余下几根枯柴泛着微弱的火光，明暗交替，宛若濒息的喘息。洞窟之内昏暗沉郁，石壁投射的人影摇曳错落，大小不定，沉沉荡荡。
青阳背靠冰冷的洞壁，闭目凝神。刑天卧在火堆另一侧，怀抱巨斧，绵长的鼾声在洞内缓缓回荡。神芝蜷缩在角落，头颅枕着随身药篓，气息纤微，几近无迹。
林野间虫鸣错落，声声绵长，不急不缓，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青阳抬手探入衣襟，触到怀中那朵干花。枯败的花瓣质地酥脆，指尖微触便簌簌欲碎。他敛回指尖，不再触碰。
转瞬之间，林间万籁俱寂，连绵的虫鸣骤然断绝。
青阳骤然睁眼。
幽深林深处传来细碎动静，轻浅的脚步声碾过层层落叶，沙沙簌簌，走走停停，断续飘忽。
刑天的鼾声戛然而止。他身形未动，唯有手掌悄然覆上斧柄，蓄势待发。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出现在洞口。来人扶着粗糙的石壁，身形一晃，方才勉强站稳。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落满其身。素色衣裙多处焦灼破损，裙角沾染泥垢，破败不堪。袖口一道利落剑痕贯穿布帛，切口平整，显是利器一瞬划开。几缕青丝散乱贴覆面颊，额角一道血痕斜落颧骨，触目分明。左臂无力垂落，鲜血顺着手肘不断滴落，砸在坚硬的石面上，声声细碎。
是赫苏。
青阳瞬间将人认出。她曾到访他家，静坐在己灵表妹身侧，养母己妶端上热汤，她轻声道谢，语调温润低微，几乎消散在晚风之中。
她抵着石壁稳住身形，胸廓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似要牵扯出肺腑间淤积的血气。洞外不远的林间，横卧着两具铁背狼尸，还有一头三阶赤炎金猊兽通体焦黑，鬃毛尽数焚尽，僵死在地，再无生机。
刑天直身坐起，横斧于身前，神色肃然。神芝亦从浅眠中惊醒，抬眸望见洞口来人，微微错愕。赫苏对视上神芝的目光，眉眼间同样掠过一丝怔忡。
二人默然相望，身后火堆噼啪一响，细碎火星微微炸开。
青阳起身，缓步上前。
“赫苏师姐。”
赫苏抬眸望向他，唇瓣微微翕动，终究未曾出声。她面颊的血污混杂斑驳，并非尽数源自自身伤势。左臂衣帛撕裂翻卷，皮肉绽开，凝固的黑红血迹黏着布料，狰狞刺骨。垂落的指尖微微震颤，无关夜风寒凉，全然是剧痛难捱。
青阳屈膝蹲下，从随身包袱中取出干净布条。他抬手，轻柔托住她垂坠的左臂。温热的鲜血顺着腕骨流淌，滴落在他手背，带着尚未散尽的温热。赫苏未曾闪躲，目光定定落于摇曳的火堆之上，眉头紧蹙，牙关死死咬合。
布条层层缠绕包覆，缠至第三圈时，她指尖骤然蜷缩绷紧。青阳立刻放缓手上力道，稳妥系紧布结，稳住伤口。
“还有何处负伤？”他低声询问。
赫苏轻轻摇头，细微的动作牵扯创口，让她眉宇再度拧起，隐忍痛楚。
神芝俯身从药篓中取出一株止血灵草，递至青阳身前。青阳接过药草，转手递给赫苏。赫苏垂首轻嗅，将草药送入口中用力咀嚼，腮边皮肉反复起伏。清涩的药汁混着唇边血水，顺着下颌滴落，浸染衣襟。她将嚼烂的草药覆在伤口之上，身躯微颤，喉间溢出一丝极淡的痛吟。
“多谢。”她开口作答，嗓音粗粝干涩，如同糙石摩挲朽木。
青阳起身退至一旁。
赫苏凝望着神芝，神芝亦静静回看。跳动的火光映在二人眼底，明暗更迭，藏尽难言的细碎心绪。
刑天扫视赫苏，又看向垂首静默的神芝，抬手往将熄的火堆添入一根干柴。火苗舔舐新柴，骤然窜起，照亮石壁深浅交错的纹路，转瞬又趋于黯淡。
青阳出声道：“这是我赫苏师姐。”
赫苏眸光微抬，随即敛下眼帘，神色晦暗不明。
刑天将巨斧倚靠石壁，身形往火堆侧方挪动，腾出一方容身之地。
赫苏背靠石壁阖上双眼，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缓。青阳落座在她身侧，静静望着摇曳的火堆。跃动的火光将他的剪影烙在石壁之上，随火焰起伏，晃晃悠悠。
沉寂良久，赫苏撑着石壁缓缓起身。她未环视众人，径直朝着密林深处缓步走去。左臂始终垂落不动，仅靠右手扶着沿途树干，勉强稳住身形。
青阳抬步紧随其后。
山洞之内，刑天与神芝留守火堆旁。刑天侧头看向身侧少女，神芝垂着眉眼，反复翻捡篓中草药，取出又放回，心绪纷乱难宁。
林缘之处，月光穿过层叠树冠，零落洒落地面，片片莹白，宛如碎裂的白瓷。
赫苏停在一株苍老的松树下，脊背挺直，背对身后来人。
“你养父一事，”她压低声线，语调低沉微弱，几欲被簌簌夜风吞没，“与我兄长脱不了干系。”
青阳五指收拢，掌心收紧，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敛住翻涌的心绪。
“你务必谨慎，有人蓄意对你出手。”
晚风穿林而过，撩动她散乱的发丝，拂过面颊又轻轻落下。
“为何告知于我？”
赫苏不曾应答。她静立树下，身形僵直，一动不动。清冷月色覆满她单薄的肩头，寒意彻骨。林间断续的虫鸣响起数声，旋即归于死寂。
须臾，她转身折返山洞。途经青阳身侧时，脚步微微滞涩，唇瓣几番翕合，终究将满腹话语尽数压下，缄口不言。
她走回火堆旁落座，再度阖目休憩。重伤缠身，她早已无力远行。
青阳伫立林边，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石壁旁的女子左臂垂悬，指尖依旧细微颤抖。夜风再起，撩动她鬓边碎发，她双目未启，尽数隐忍。
片刻后，青阳折返洞内，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干粮递出。赫苏睁眼接过，小口缓慢咀嚼，动作迟缓，仿佛借此举消磨漫长的暗夜。食尽之后，她倚着冰凉石壁，再度闭目休憩。
刑天续上一根木柴，火苗灼灼升起，将昏暗的洞窟映照得清亮几分。神芝俯身重整药篓，将杂乱的草药一一归类摆放，规整有序，与先前纷乱的模样截然不同。
青阳静坐火堆旁，侧目望着赫苏的侧脸。明暗交错的火光落在她面容之上，错落摇曳。纤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翳。纵然呼吸已然平稳舒展，眉宇间的郁结却始终未曾消散，不知是躯体的伤痛，还是心底藏着万千沉绪。
火堆持续噼啪作响，最后一截木柴燃尽，明火褪去，仅剩暗红炭火明暗明灭，一如残喘的气息。
天际破晓，泛起浅浅鱼肚白。林间传来破晓第一声鸟鸣，清脆细碎，似是试探着唤醒整片山林。
青阳正要闭目休憩。他想，己昭己灵不会来了。天都亮了，要来的话早该来了。
林间忽然传来动静。两道错落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不是赶路，是在找人。
青阳睁开眼。
己昭从树后走出来。青霜玉剑悬在腰侧，衣袍沾满晨露，靴底裹着泥。发丝湿漉漉的，像是走了一整夜。他目光先落在赫苏身上，从左臂的伤看到脸上的血痕，眉头拧了一下，快步上前。
己灵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流萤软绫剑，看见赫苏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妹。”
她蹲下来，伸手想碰赫苏的左臂，又缩回去，怕碰疼她。
己昭站在赫苏面前，低头看着她。赫苏睁开眼，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己昭伸手扶住她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动作很轻。青阳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己灵也站起来，扶着赫苏的另一边。
己昭转头看青阳。
“你不随我们离去？”己灵问，眼眶还红着，“你的伤势尚未痊愈。”
青阳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节的伤口早已结痂，暗沉的血痂斑驳错落。伤痛早已褪去，唯独痕迹依旧醒目。
“无妨。”他轻声道，“我尚有俗事未了，办妥之后，自会前去与你们汇合。”
己昭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缘由。
青阳侧目扫过静坐无言的刑天，还有始终垂首整理药篓的神芝，再望向洞口熹微的晨光，林间空旷无人。
他移步凑近己昭，压低嗓音低语。
“家师清溪道人留下的名册，被方夷夺走。”
己昭搀扶人的动作骤然一顿。
“囊括六大阵营、四十九人的名录，尽数遗失。”青阳补充道。
己昭目视着他，面色沉静无波，唯有搀扶赫苏的手腕筋骨绷起，暗藏沉凝的怒意。
“我知晓了。”他沉声应答。
说罢，他扶着赫苏缓步走向洞口，行至半途骤然驻足，回首看向青阳。
“后续抵达集合点，再来与我们会合。”
青阳微微颔首。
己昭不再多言，扶着赫苏转身离去。己灵紧随身侧，一边帮扶赫苏，一边紧握佩剑，步履匆匆。她侧目瞥见赫苏左臂布条再度渗血，眉宇间愁绪更甚。
行出数步，己灵蓦然回头，目光落于赫苏的伤势之上，满心焦灼，并未留意一旁的青阳。她唇瓣翕动，欲言又止，最终转身汇入林间。
三道身影渐渐隐入密林，错落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缓缓消散于晨风之中。
刑天扛起肩上巨斧，抬手掸去衣上浮尘，上前抬手轻拍青阳肩头。厚重的力道落下，无声慰藉。
神芝背起药篓起身，眸光掠过青阳，又望向几人离去的林间方向，最终落回他布满血痂的手掌之上。她缄默无言，抬手收紧肩上的药篓系带。
“动身吧。”青阳出声道。
三人一同踏出洞窟。破晓的阳光穿透层层树冠，零落洒落，遍地莹白，宛若碎裂的寒瓷。林间只剩此起彼伏的鸟鸣，清越绵长，安稳治愈。
刑天率先前行，巨斧扛于肩头，步幅开阔。神芝行走在正中，背上药篓随步履轻轻摇晃。青阳落在队尾，抬手探入衣襟，触碰怀中的干花。残存的花蕊坚硬锐利，带着刺骨的涩意。
他收回指尖，抬步提速，追上前方二人的身影，融入晨光漫卷的林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