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墙根,陈九就醒了。屋里静得很,连老鼠啃梁的声音都没有。他睁眼看了半天屋顶的裂缝,知道人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半块冷面饼,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硬得像刀刻的:“司里急召,速归。”
他没动那饼,也没揉纸条,只拿手指蹭了下褡裢口子,摸到里面铜钱耳坠还在,才慢慢坐起身。
外头街市声还没起来,只有谁家驴在叫,一声比一声急。他把粗麻短褐套上,绑腿扎紧,顺手将货担从床底拽出来。担子旧得掉漆,左边筐里还躺着几包糖糕、一把芝麻盐、两串铜铃铛——都是昨儿剩的。他往里塞了半块饼当午饭,又把油灯和火折子放进夹层,动作熟得闭眼都能干完。
挑起担子出门时,天已亮透。风吹过巷口,卷起一层灰土,扑在他鞋面上。他低头拍了拍,心想这双靴子也快裂了,得换。
东市口的老李头刚支起摊子,见他来了,咧嘴一笑:“哟,九爷今儿这么早?”
“轮休。”陈九顺口答,递过去一小包芝麻糖,“给孙子的。”
老李头接了,也不问缘由,只道:“义庄那边闹鬼,你可别往那儿凑。”
“哪回我不凑?”陈九笑了一声,挑担走了。
他知道义庄在城东,也知道那儿夜里没人敢走。但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去了。不是为了查案,是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等他。
果然,在米铺拐角处,看见了那道影子。
裴青崖站在槐树底下,玄色劲装整整齐齐,错金刀挂在腰侧,连刀穗都没乱。他背着手,望着远处坊门,像尊石像。听见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你怎么还挑担子?”他问。
“习惯了。”陈九说,“不挑反觉得少点啥。”
“那你卖我一碗糖糕?”
“三文。”
“我没钱。”
“哦,那你白吃。”
裴青崖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他看了眼陈九肩上的担子,说:“义庄守夜人报的案,说昨夜三具尸首坐了起来,眼睛全睁着。”
“死人不睁眼,难道闭着眼翻身?”陈九撇嘴,“活人才不敢看人。”
“他们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直到天亮又躺回去。”
“听着不像诈尸,倒像集体练功。”
“你还有心思说笑。”
“我不笑,难道哭?我又不是死了娘。”
话出口他顿了顿。其实他是死了娘的,十三岁那年被人误杀,死在巷口血泊里。但那是老早的事,提了也没用。
裴青崖没接这话,只道:“走吧。”
“现在去?”
“不然等晚上再去听他们讲故事?”
两人并肩向东行。街上人渐渐多了,卖菜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一个个从他们身边走过,往家里奔。灯笼一盏接一盏熄了,炊烟往上冒,饭香飘出来。这是寻常百姓的日子,安稳、踏实、不怕鬼。
而他们走的方向,恰恰相反。
越往东,街越窄,屋越破。到了第三条巷子,连狗都不叫了。路边水沟积着黑水,浮着烂菜叶,踩一脚能陷进去。陈九绕过去,裴青崖却直直踏了上去,靴子沾泥也不管。
“你这身衣裳洗一次要十文。”陈九说。
“我不心疼。”
“心疼的是洗衣婆。”
“她可以不洗。”
“她靠这个吃饭。”
“那你该给她涨工钱。”
陈九乐了:“你什么时候管起洗衣婆生计来了?”
裴青崖没答,只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陈九收了笑。
他知道裴青崖不是开玩笑的人。他只是偶尔会用最冷的脸,说最离谱的话,让你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憋着坏。
风大了些,吹得货担上的铜铃叮当响。陈九忽然停下,从筐里掏出那盏旧油灯,划了火折子点燃,举向裴青崖:“借个光?”
裴青崖瞥了一眼,没接,反而抽出错金刀,刀鞘轻敲地面。一道微光自刃尾泛出,照亮前方三步路,清清楚楚,连地缝里的草芽都看得见。
“你的刀也能亮。”陈九点头,“还挺亮。”
“贵。”
“我知道。”陈九把灯收回,“还是你的贵。”
两人继续走。夜风卷起衣角,货担晃悠着,糖糕袋子轻轻磕碰。裴青崖走在前半步,影子拉得老长,横在墙上像把刀。陈九落在后头,脚步轻,像怕惊了什么。
途经一座荒庙,檐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光影忽明忽暗扫在脸上。就在那一瞬,陈九开口了:
“裴哥。”
“嗯?”
“这次让我来审。”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问“今天吃了吗”那样平常。但这句话落下去,四周突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一下。
裴青崖没回头,也没停步。他只是侧了侧脸,月光照见他左脸那道纹路仍隐未现,像一道没写完的符。
片刻后他说:“行,听你的。”
语毕继续前行,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寻常事——比如借半块饼,或者代买一包盐。
可陈九知道这不是小事。从前他在察幽司当见习,写错一个字都要重抄十遍,查案更是轮不到他插嘴。裴青崖教他看脚印、辨气味、听魂语,但从没让他主审过一件案子。
现在不一样了。
他挑着担子跟上去,肩膀被扁担压得微微下沉。他没再说话,但心里清楚:这一趟去义庄,不再是谁带谁,而是他和裴青崖一起走。
哪怕走的是阴路。
荒庙后的路更窄了,两边墙高得看不见顶,头顶只剩一条灰蒙蒙的天。地上铺的青石板裂了几处,冒出野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发现它比平时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部分。
他没吭声。有些事,说破就不灵了。
裴青崖忽然道:“你真打算主审?”
“你不信我?”
“我信。”
“那你问?”
“我只是提醒你,死人不会说话,但会吓人。”
“活人也会。”
“可活人至少能跑。”
“死人躺着都能追上来。”
裴青崖终于笑了下,极短,一闪而过。
前面就是义庄大门了。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锈得发红,像干涸的血。门楣上挂着一块破匾,字迹模糊,依稀能看出“安魂”二字。
风从门缝钻进去,发出呜咽声。
陈九站住,把货担轻轻放在墙根,解开褡裢,摸出一包新做的糖糕塞进怀里。又把油灯拎出来,重新点上。
裴青崖看着他:“带糖糕干嘛?”
“安抚亡魂。”
“他们不吃甜的。”
“试试才知道。”
“万一他们想吃你呢?”
“那你也别救我,省得麻烦。”
裴青崖摇头,伸手推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井底般的寒气扑面而来。
陈九没动,等那阵风过去,才低声说:“裴哥。”
“嗯?”
“待会进去,你别抢话。”
“我听你的。”
“真话?”
“真话。”
他迈步上前,与裴青崖并肩立于门前。两人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像一对出征的兄弟。
门内黑得不见五指,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陈九举起油灯,火光摇曳,照出地上三道拖痕,直通停尸房。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裴青崖跟上。
身后,风猛地一卷,两扇门“砰”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挡在外面。
陈九站在原地没动,耳朵竖着,听屋里有没有别的声音。
没有咳嗽,没有脚步,没有低语。
只有他自己和裴青崖的呼吸,一前一后,节奏慢慢合了拍。
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的事——裴青崖坐在桌边,守着他睡着,一句话没说,却让人踏实得像回到小时候。
现在他又在这儿了。
陈九轻声说:“裴哥。”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进察幽司吗?”
“记得。你偷吃了厨房的肉包子,被差役押进来。”
“我说我是来应聘的。”
“你说你擅长闻味,能从尸体上嗅出凶手。”
“结果你让我闻了一炷香。”
“你说是檀香混了蛇蜕。”
“其实是沉香加麝鼠腺。”
“但我没拆穿你。”
“所以你早就看出我在胡扯?”
“我看你眼神不慌,就知道你不怕死。”
陈九笑了:“不怕死的人,不一定能查案。”
“但能活下来。”
黑暗中,他抬起手,油灯火光映在脸上,照出眼角那粒朱砂痣。他盯着前方漆黑的走廊,低声说:
“这次,我来问。”
“好。”
“你不准打断。”
“我不打断。”
“要是我说错了……”
“我也装听不见。”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落地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裴青崖落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两侧墙壁。
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透不出光。但陈九知道,门后躺着三个本该躺着的人——
他们昨夜坐起来了。
睁着眼。
没动。
也没死第二次。
他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铁的,冰凉。
他扭动把手,缓缓拉开。
屋内冷得像冰窖。三具尸体平躺在石台上,盖着白布,轮廓清晰。
他走上前,掀开第一具的布——是个老头,脸色青灰,眼眶凹陷,但眼皮确实是闭着的。
“不对。”他皱眉。
“什么不对?”
“守夜人说他们睁着眼。”
“现在没睁。”
“那就是后来闭上的。”
“死人自己闭眼?”
“或者有人帮他们闭的。”
他放下白布,走向第二具。是个女人,年纪不大,嘴唇发紫。他掀开布,眼睛也是闭的。
第三具是个少年,脸颊还有血色。他伸手去掀——
突然,那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陈九的手停在半空。
裴青崖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三人都没再动。
油灯火光轻轻晃,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
陈九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说:
“裴哥。”
“嗯?”
“你说……他们是想吓我们,还是想告诉我们什么?”